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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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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几乎是一瞬间从耳后根红到脖子,语无伦次道:“……你看错了,那上面没有你的名字。”

“是吗?”

一股檀香飘近,压过镇抚司中阴潮湿的发霉气味,燕迟转过身,季怀真的脸已是近在咫尺,他猛地屏住呼吸,睫羽乱颤,听季怀真狐疑道:“我怎么觉得,大人我没看错呢,我虽不像我兄弟那样口吐成章,可我自己的名字总还是认得的。”

燕迟喉结一滚,结巴道:“好,好吧……我去找你之前,叫程心将有关你的案宗,都拿给我。”

季怀真了然一笑:“哦,查我老底了是吧,可是我怎么瞧着,那几张纸上有不同字迹,墨迹深浅不一样,是看的人今日新批注上去的,是谁对我这样好奇,竟还点评上了?”

“没,没有啊……没有人点评你……”

燕迟不善说谎,心先一步虚了起来,错开眼神,不敢和季怀真对视。季怀真挨得太近,燕迟极不自在,只是他一退后,季怀真就逼近。

直至燕迟的背抵在墙上,才心慌意乱地抬眼。

只见那季大人摆出副欺男霸女的纨绔做派来,一手掐着燕迟的下巴晃了晃,低声哄诱道:“你都点评我什么,念给大人我听听。”

燕迟垂死挣扎,狡辩道:“我没有。”

季怀真笑而不语,趁机伸手,将那几页纸给翻了出来。

“好啊,你不念,那我让那个叫程心的来给我念。”

见季怀真真要去找程心,燕迟登时慌神,拽住他的衣袖,求饶道:“好好好,我念,我念,你先把给纸还给我。”

“不给,我一还你,你就跑了。”季怀真下巴一抬,点出个干净地方,吩咐道,“去把八苦给我备的软垫铺上,茶沏了,手炉点上,香也点上,瓜果点心都摆出来。大人我要坐下来慢慢听,听听你都编排了我什么。”

燕迟敢怒不敢言,又怕季怀真当真说到做到到处找人来看他批的字,只得不情不愿,鞍前马后地伺候人。

他今日动身出发去季府前,确实命程心搜来有关季怀真的案宗,更利用官职权限,搜来了自打季怀真来净身入京后有关他的一切——他对这个人人喊打,人人避之不及的季大人的确产生了好奇。

待到燕迟把一切打理好,季怀真方纡尊降贵地在椅上坐了,扬起一页纸,问道:“先说说,这张写的什么。”

“我……我忘了,你拿来给我,我照着念。”

季怀真恐吓道:“敢跟我大人我耍心眼是吧,叫你交代你就老老实实地交代,再耍心眼,我就不找程心了……我找陆拾遗去,反正他认字儿多。”

燕迟急起来:“别,你别找他,我……我告诉你就是了。”

季怀真半真半假地威胁一通,见燕迟被他彻底唬住,才把那几页案宗还了回去。

“这一张,记着的是你与陆拾遗本是西南来的战俘,净身后被送入京中,陆拾遗跟随我义父,你却跟随季能。还说你十六岁就从军去了麓川,陆拾遗留在京师,二十岁入督察院。”

这些燕迟早就知道,无甚好点评的,当即老老实实同季怀真交代了。

季怀真瞄了两眼,见那纸上墨迹深浅相同,无后人点评痕迹,方放过燕迟,举起第二张纸,又问道:“这张上有今日新写的字儿,你说说,案宗上记得什么,你又写的什么。”

那第二张纸,记的是京师保卫战。

“案宗上说,沙岭一役后铁勒士气大盛,又仗着得了徐睿这一肉票,要趁机进攻京师。大齐已在沙岭一役中损兵折将,将才短缺,便将你调离麓川战场。你带着几万大军日夜兼程赶回京师,镇守紫荆关……”

男人本就好武,骨子里便崇拜勇猛无畏保家卫国的军人。更不提燕迟只有二十,还在马背上长大,几行字念到心里去,单单是看着“镇守紫荆关”五个字,心中便忍不住对眼前这人泛起异样崇敬之情,想着方才在季怀真屋中看到的兵器,忽觉眼前这人也没那样面目可憎了。

季怀真丝毫不觉自己不知不觉中在燕迟眼中形象骤然拔高,跟着燕迟忆起往昔,感慨道:“当年铁勒反扑,瞄得就是居庸关和紫荆关两处险要之地,镇守居庸关的还是你师父赵潭。仔细说来,我同你师父是一辈的,所以你伺候我,也别觉得委屈。”

他身子一转,腿翘在椅子扶手上晃动,八苦给他备的食盒近在眼前,伸手就能够到,季怀真偏要使唤坐在桌案对面的燕迟:“去把那碟花生米给我端过来。”

燕迟看着他这副纨绔做派,登时无语起来,心想他方才怎就鬼迷心窍,竟将眼前这人看成英雄一般的人物。

“继续说。”

季怀真一粒一粒地往嘴里丢花生米。

“案宗上还记着,当年铁勒同我大哥联手,带兵进攻紫荆关的是我大哥……你,你为了威胁我大哥撤兵,就把陆拾遗捆在帅旗前头,威胁我大哥胆敢上前一步,你就敢拿陆拾遗祭旗。后面我大哥带兵攻下紫荆关,将战线推至京师,你身负重伤,却依旧带兵保卫京师,同我师父赵潭、义父陆晖一起逼退了铁勒。”

那扔花生米的动作一停。

季怀真咬碎嘴里的东西,像咬碎谁的骨头。

“那上面可交代,你大哥是如何攻入紫荆关的?”

燕迟摇了摇头。

“你那大哥,明明与铁勒有灭族之仇,可就因他憎恨我大齐,便能同铁勒联手,当铁勒的狗而反咬我大齐。”季怀真嗤笑一声,讥讽道,“你大哥当日一听我要拿我那兄弟威胁他,他什么话都没说,就那样坐在马上拉弓搭箭,就像你那日拿箭射刺客一样,一箭奔着我兄弟的心口去了。若不是我拿刀打掉他那一箭,陆拾遗早死了,哪里还容你在这儿女情长,优柔寡断。”

燕迟呼吸一滞,竟是一时无话。

季怀真一瞥燕迟神色,冷不丁道:“怎么了,听完开始恨我了?”

燕迟否认道:“我没这样讲。”

“你那页纸上,只是写了‘镇守紫荆关’区区五个字,又哪知背后艰险,又哪知我那时的腹背受敌,若不背水一战,我就要被当成弃子,和王顺一样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了。”

燕迟皱眉道:“所以你就不顾手足性命,拿他要挟敌军将领?”

季怀真猛地站起来看着燕迟,像蛇进攻前的身体,整个人紧绷着,似在一瞬间被激怒了。他狭长的眼睛冷冷盯着眼前这个从未吃过什么苦的人,垂在一侧的手渐渐握紧。

燕迟也没想到季怀真因他这一句话就翻了脸,正要说些什么,可下一刻,又见对面那人放松下来,坐回椅子上。

他不知是什么让季怀真改变心意,忍气吞声,他刚才明明感受到了对方的杀意。

季怀真放松地靠着椅背,还对着燕迟笑了笑,若无其事道:“对,只要能立战功,只要能活下来,只要能让陛下有所顾忌不取我性命,我谁的命都不会顾。接着念啊,让我听听你都点评什么了,让我听听你是怎么替你心上人出气的。”

燕迟受了一肚子气,也不愿再顺着季怀真了。

二人相看两生厌,燕迟破罐子破摔,气道:“对,我在纸上骂你了,我骂你好大喜功,贪心不足,为立战功而把兄弟性命置于不顾,骂你没良心,骂你冷血无情,你满意了吧。”

季怀真一抖那纸,煞有其事地看了两眼,一怔,久久不曾说话。

片刻后,他慢条斯理道:“不对吧,我怎么觉得,这纸上新写的字儿,比你说出来的多呢。继续说啊,都说完。”

燕迟颇为恼火,险些被气笑了,竟还会查字数!

“我还骂你脾气差,喜怒无常,好吃懒做,铺张浪费。你高兴了吧!”

程心打点好看守诏狱的同僚,正要向燕迟禀报,甫一靠近便听到他对那季大人口出狂言,登时吓了一跳。

朝中谁人不知这季大人睚眦必报。

去年有个言官弹劾他不敬君上,应当禁止他带蛇上朝才是,这季大人表面乐呵呵的什么都没说,下朝时还同人有说有笑地打招呼。谁知那言官当晚回家要和夫人钻被窝,浓情蜜意之时铺盖一掀,床帐一放,被铺盖下满床的蛇吓得晕了过去。

季大人翌日登门拜访,说是给带了些吃食滋补,盅盖一掀,一道大补蛇羹献上,那言官又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程心左右为难,正想提醒燕迟叫他别说了,然而抬头一看,却见那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季大人,脸上哪有一丝愤慨嫉恨?

倒是别有深意地盯着那张纸,燕迟每骂他一句,他就跟着点一下头,嘴角噙着笑,眉眼竟罕见地带着些柔情。

程心一瞬间被惊到——这季大人,听人说他阴毒,听人说他狠辣,说他口蜜腹剑,说他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及,可从没听谁说过季怀真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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