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说这拓跋燕迟今日刚升锦衣卫副指挥,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又怎会心甘情愿地被陆晖的死对头呛声?
谁曾想那拓跋燕迟还真就忍气吞声,骑马绝尘而去。
太监一乐,鬼鬼祟祟抬眼,正对上季大人似笑非笑,一片冰冷的眼神,吓得忙跪下求饶道:“季大人,小人知错了,小人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季怀真哼笑一声,扬长而去。
燕迟快马加鞭,应召进宫。
三更时分,乾清宫灯火通明,徐善见燕迟来了,先是免他行礼,又秉退一众宫人,开门见山道:“今日朕命人将一人关进了诏狱。此人乃林聪之子林逸。”
“林聪?”这名字有些熟悉,燕迟思忖半晌,问道:“可是刑科给事中林聪林大人?我听义父提起过此人,林大人仗义执言,弹劾行事不矩之人时向来不惧强权,担得起声震朝野四字。”
“他的长子林逸先前被人谋告私下放印子钱,还利上起利,这次他蓄意杀人纵火被人告官。今日将他缉拿归案时,他只承认私下放贷,却不承认杀人放火,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徐善似有些欲言又止。
燕迟直言不讳道:“陛下有话直说就是,既单独召臣进宫,便是此事有蹊跷之处,且旁人的身份不便探查,只能我来。”
徐善一怔,微微讶然地看向燕迟。
“开窍了。”皇帝一笑,继而无奈道:“这事若放在平常,还可当做是私人恩怨,可是他父亲林聪,前些日子刚弹劾过内阁大臣陈勋。说陈勋霸占他人田地为已故妻子建阴宅。”
燕迟忍不住道:“此事为何不交予李富年李大人,他才是锦衣卫正使,对朝中事物也比我更熟悉些。”
“李富年能当上这个指挥使乃是因太后力荐。朕曾就换储一事试探过陈勋……朕如何再派太后的人去查探?”
事已至此,燕迟心中已了然,他越级升迁定然有季怀真从中推波助澜,可更重要的是,皇帝因换储一事同太后起了嫌隙,他要一步步架空太后的势力,提拔自己的人上来。
燕迟又道:“那陛下……为何不把此事交予季大人?”
这次徐善静了许久,才道:“季卿曾经是哥哥的人,朕不想让旁人觉得,朕太过倚仗他。”
言下之意,他当下能信任的,也只有从不参与党派争执的陆晖了。
从乾清宫离开后,燕迟直接去了镇抚司,见里头还亮着盏灯,一人坐在厅里查看案卷,燕迟敛了声息,悄悄走近,趁这人不备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道:“都下值了,你怎么还在此处?”
那人回过头来,喊了句:“指挥……”
此人名唤程心,三月前刚入镇抚司,职位不高,初来乍到被人欺负,燕迟看见,便帮了他一把,此后便有些交集。
他一句指挥喊得燕迟无地自容,忙道:“千万别,我只是区区副使,你不能这样叫我。”
程心惊觉失言,点了点头。
二人相视一笑,燕迟看过桌上摊着的卷宗,囊括了近半年来送到镇抚司的案子,且都被分门别类地按事发时间、涉事人员等理好。
燕迟道:“他们把你打发来整理卷宗了?”
程心摇了摇头:“没人要求我做这些,只是我想着,你刚升至副指挥一职,许多差事会落到你头上,若我把这些整理好了,你看起来也方便。”
说罢,便把燕迟一望。
程心落花有意,燕迟却流水无情,压根没意识到程心正望着他,只看着那案宗陷入沉思。
“可否劳烦你,帮我把近一个月来有关陈勋陈大人的卷宗都找出来?他这些日子被林聪林大人弹劾,不知陛下是否安排咱们的人私下查探过,若有,应当会有记录留下来。”
程心一怔,失落地点点头。他对陈勋这个名字有些印象,方才整理时看到过,不消片刻,便为燕迟翻找出来。
“副使,你瞧。”程心指着一处,“陈大人夫子离世,他为妻子修建的阴宅乃是霸占了别人的土地,因此而被林大人弹劾。咦……”
“怎么了?”
“被霸占土地的那家人原本不依不饶,非要报官要个说法,大有告御状的架势,可就在三日前,他们突然搬离了京师。”
燕迟接过卷宗去看,上面并没有记录发生了何事才致使那家人放弃状告陈勋,近日来也并未同邻里发生争吵打斗,与其说是搬离京师,倒更像是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程心又拿来另一卷案宗,也是有关陈勋的。
“除了霸占田地一事,陈大人还因其他事情被人弹劾,只不过此事被陛下压了下去。”
“何事?”
“……受贿。”
燕迟皱眉:“何人向他行贿?”
程心指着卷宗上的一个名字。
不巧,那名字燕迟如雷贯耳,铭记于心,只是将那名字望上一眼,便条件反射性地头大起来,桌案上跳动的火苗也在朦胧间化作那人腕间艳闪的绿鳞,一个时辰前他二人还在一处斗嘴。
程心不懂燕迟为何突然一副如临大敌无处下手的模样,只细声提醒道:“是季怀真,季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