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季能听见徐睿的消息就高兴,“练得如何?”
季怀真没好气道:“别提了,头三天就把腰给扭了,躺了半月才下地。”
“哎呀,他从小就不是习武的料子,哪里能吃这个苦呀!”一听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吃了苦,季能立刻就心疼了,花白的眉毛挤在一处,唠叨起来,“从前他学骑马,一天下来手就勒红了,跟着师父学防身术也是,功夫没学会,反倒先把自己给磕着碰着了。”
季怀真冷冷看着他:“……从前他偷懒,不肯学,你心疼他吃苦受累,又怕先皇怪罪他,便等先皇来时叫我二人比试,指使我故意在先皇面前输给他,好显得他的厉害。”
“哎呀季大人,都做到一品大员了,怎么还抓着这样鸡毛蒜皮的事情不放。”季能想糊弄过去,看季怀真不吃这套,只好道,“你们都是爹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又是皇帝,你跟他吃味儿做什么。”
季怀真哼了声,沉默片刻,又道:“……徐见纯的太子之位保住了。”
季能哦了声,也跟着沉默,片刻后一笑,拍着季怀真的肩膀道:“……他的太子之位保住,你的位子就不保了。从前你同王顺都跟着干爹,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你去了兵部,干爹出事后,王顺被当庭打死,你可知为何他们留你一命?”
“知道。”
当年徐睿御驾亲征,朝中大半武将随军,季怀真远在西南带兵打麓川的土司,收到沙岭战败的消息时忙率领十万大军日夜兼程赶回京师,同陆晖赵潭一起打响京师保卫战。
本来凭着他与季能的关系,是落不得什么好下场的。
只是当时朝中能带兵的武将大半都死在了沙岭,朝中无人可用,陆晖向来惜才,举贤不避亲不避仇,他亲自出面,在徐善和满朝文武面前保下季怀真一命。
“你能打仗,他们才留着你,可若以后不用打仗了,你季怀真还有什么用?哪日东窗事发,他们要翻旧账了,要清算你这季能同党,你能拿他们怎么办?过去这些日子你为皇帝奔走游说,恐怕是连太后都给得罪了吧,她老人家是徐睿的亲娘,是徐见纯的亲祖母,你要群臣废掉她的亲孙子,她怎能不恨你?你得罪谁,谁就会想方设法除掉你,”季能笑道,“你得另谋出路,为皇帝排忧解难,做皇帝想做却不能做之事,你有用,别人才留你。”
季怀真沉默不语。
季能别有深意道:“人人都说你手段高明前途无量,可干爹看,眼下才是你生死存亡之际,往前一步,便可平步青云,往后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了。”
“有些事情,我敢做,他徐善敢吗?不也被陆晖三言两语就劝下了?他这个当皇帝的瞻前顾后无铁血手腕,光我一人心狠又有什么用。登基三年连自己的势力都没有,用的一班老臣还都是刘太后提拔上来的,在朝中事事掣肘,说到底他徐善不过是暂代监国之责,往后还要还位于徐睿一脉,这太子一天不换,这皇位他一天就坐不踏实。”
想起徐善那副听命于陆晖的模样,季怀真一阵心烦意乱:“就好比领兵打仗,若将领带头缩在后面,又凭什么指望士兵往前冲!”
“当年你奉旨去到铁勒的地盘接干爹和睿儿回大齐,人人都说干爹这次在劫难逃,可你看……”季能双臂一展,“我这不还是活的好好的,徐善不止不发落我,还给我这间宅子住着叫我颐养天年,你可知是为何?”
“不就是先皇赐下的丹书铁券保你一命,外加上刘太后要保你,徐善地位不稳,怎敢和太后撕破脸皮?”
“那这丹书铁券为何不给别人,就给我?自然是因为干爹帮着先皇做了许多先皇不便做,又非得做的事情。阿妙……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有时候你就得背水一战,以身入局。”
季怀真面色忽的沉下:“我再跟你说最后一次,别那样叫我。”
季能讨饶道:“好好好,干爹不叫了,干爹不这样叫你就是。这名字你用了十年,是你来时的路,不丢人。。”
季怀真心中愁闷,再坐不下去,心道干脆打道回府,叫人给他找个模样过得去,身材过得去的发泄发泄算了。
正要走时,季能叫住他。
“你今日来,是不是又同你那兄弟吵架拌嘴了?”
季怀真一怔。
季能叹口气:“你小时候就这样,一跟你那兄弟吵架,就过来找干爹。”
季怀真否认道:“没那样的事情。”继而转身离去。
季能拄着拐杖站在府门口,见季怀真的马车渐渐远去,才慢慢挪回屋中。
马车上,季怀真因着季能的话心中不是滋味,什么一和兄弟吵架就回去找干爹,就好像他十分依赖季能一样。能让他季怀真依赖的,向来只有他自己罢了。
“背水一战,以身入局……”季怀真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地琢磨。
马车疾驰而去,初秋的夜晚已有些凉意,前头坐着的侍从给风一吹,却更加精神,心道他家大人今日心情欠佳,他当值要更小心才是。
季怀真探出身来,吩咐道:“挑选个好日子,大人我要宴请锦衣卫指挥使。”
“知道了大人!”
季怀真坐回车内,又扔下句:“让他把那个叫燕迟的蠢货也带着。”
侍从一怔,油嘴滑舌道:“是,还是大人心软,那小子不识好歹,大人还要疼他。我家大人,是全天下,最好,心最善的人。”
“多嘴。”
车里传来季怀真的一声嗔怒,这人见猜中了他家大人心意,便更加高兴。
他叫八苦,原名叫阿狗,是从西南来的战俘。八苦是季怀真给他改的名字。
阿狗十岁时净了身,连同其他战俘,牛马牲畜一样被一路赶进京师。
战俘中模样周正,身体结实的直接送进宫伺候皇帝,剩下歪瓜裂枣的,“次等”的,就站成一排,任京官儿们挑选,留在他们府上做奴仆。阿狗低着头站在队伍的最末尾,拽着破烂衣角,他的头只要低下,就能看见龟裂的脚背。
一路从西南走来,他的鞋早就被磨破了。
他没有穿鞋,只穿着一脚的茧。
阿狗怔怔盯着自己脚趾盖里的黑泥。
其他战俘的衣着也颇为简陋,可简陋,却能蔽体,在被京官挑选前都被带着洗净了一身脏污,给了新的干净衣裳,只有他没有,因为他没有钱贿赂士兵,他们就欺负他,刁难他。
眼见着周围的人都被挑走,若是再被剩下,便只能去修皇陵。那是最苦的差事,苦到一眼就望到了头。
阿狗还未下定决心,脚却先一步迈了出去。
他抱住离他最近的一位大人,讨好地、喜庆地叫嚷道:“求求大人,求求大人把小的带走吧,小的力气大,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干!”
他被人一脚踢开。
阿狗不放弃,又抱住一人,重复同样的哀求,他被人踢来踢去,叫嚷声不再喜庆,不再讨巧。最后一人没有踢他,而是拿鞋抬起了他的下巴。
这人一身墨绿衣袍,那是绿到发黑的颜色,画一样的眉眼上尽是倨傲。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阿狗,对身后的人道:“不挑了,就他吧。”
这人一笑,轻轻把阿狗踢开,从阿狗身上迈过,衣角掀起一阵檀香。
阿狗听到他说:“这小家伙像我。”
从此以后阿狗有了新名字,也有了新的身份,自此跟着季怀真做他的贴身侍从,也从不曾问过季怀真“八苦”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