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怀真反驳:“明明是你想看我。”
燕迟十分受不了,却又无法辩解,只好往旁边坐了坐,掀开马车窗户上的一角往外看,直至风吹进来,吹淡他鼻尖萦绕的檀香味才好受些。
一回头,那叫他避之不及的人已坐到了他身旁。
燕迟被逼到角落去,满脸戒备。
季怀真一手挽起他身前的发辫绕在指尖——夷戎人与齐人不同,他们没有束发的习惯,只在额头佩戴一条二指宽的牛皮发饰挡开碎发,这东西夷戎人叫“答忽”,齐人管那叫“抹额”,至于两侧再长些的碎发,便绕到耳后编成发辫以作方便。
这习惯倒方便了季怀真作恶,那发辫往他指尖一绕,又用巧劲儿一扯,就听得燕迟一声痛呼,不得不把头凑近。
见燕迟一脸隐忍不快,季怀真心中就更是畅快。
“你怎么这么穷?”
燕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你看看你,额头上的那条破牛皮都呲边儿了,说起来也是陆晖的养子,在陛下面前当差……都不知道换条新的,也就中间嵌着的绿松石还值钱些,不过怎就嵌了一块?你们夷戎人不就是喜欢些玛瑙珊瑚绿松石什么的,恨不得都挂身上。”
他的视线又落在燕迟胸前的狼牙吊坠上,长指一勾,问道:“这又是什么破烂东西。”
燕迟一把将吊坠抢回塞回衣领中,再受不了道:“我义父为官清廉,从不以公谋私,得来的俸禄向来都是用之于民,我身为他的义子,定当像他一样,就算……”
燕迟到底少年心性,被季怀真一揶揄,就自乱阵脚。
“……就算过得清贫了些又如何?也不是你这种抢占民脂民膏,结党营私的季能奸党可以拿来取笑的!”
当日朝廷清算季能等奸党,查封私宅十余处,且每间私宅都藏匿了金银财宝,最多一处竟抬出三百余箱。
按说沙岭溃败,与季能好大喜功劝皇帝亲征有逃不开的关系,且季能平日作风猖狂只手遮天,朝中早已对其怨声载道。
清算之时,连季能昔日党羽锦衣卫指挥使王顺都难逃大臣们的盛怒,当庭你一拳我一脚,竟当着徐善的面把人给活生生打死。他季怀真乃是季能干儿,和季能最为亲近,到最后竟全身而退!
非但全身而退,还借着京师保卫战大立战功,被封了都督同知一职兼副总兵官,险些就要同他师父赵潭平起平坐了!
思及至此,燕迟心中更加不快。
季怀真看燕迟这样不懂掩饰,直言不讳之人,就像看一张白纸,旋即凑得更近,叫燕迟避无可避,只能看着他。
季怀真低声道:“……我那兄弟,都是跟你怎么编排我的?”
燕迟瞬间就呆住了。
他不信邪地盯着季怀真看了两眼,虚张声势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噢?听不懂?”季怀真笑道:“我那兄弟难道没跟你说过……他的兄长平日里是如何刁难欺负他?”
燕迟果然急起来,认真反驳道:“他为何要背后编排你?他鲜少与我提你,就算提起,也只说你性格乖张,叫我不要招惹你。还说兄弟血缘乃世间不可割舍之事,也是落难时唯一可倚仗的人,叫我……叫我……”
叫他不要记恨他的哥哥瀛禾。
“哦?他是鲜少与你提我,还是鲜少与你讲话呀?”季怀真笑的别有深意。
燕迟被他噎住,怔怔地瞪着他。
既无话可驳,又无理可争,听明白季怀真话里有话,已是自乱阵脚:“你……你什么意思……。”
季怀真见达到目的,不再多言,一副悠然自得的闲适模样,竟是又坐回原处去,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燕迟心中颠三倒四,一颗心纷乱已及,一面想着,早听闻季怀真为人奸诈狡猾,他的话信不得,又一面想着,他毕竟是陆拾遗的哥哥,兄弟之间想必无话不谈,是不是陆拾遗真在他面前提起过自己?
随即把心一横,坐到季怀真身边去,眼巴巴道:“……你为何要这样说,你,你知道什么?是不是……他跟你提到过我。”
季怀真不吭声,听出燕迟语气中的哀求,得意舒坦起来。
燕迟又低声道:“……我若得罪你了,你打也打了,羞辱也羞辱了,别拿话骗我就是。陆拾遗他……”
一看这人满心满眼都是陆拾遗,季怀真又忽然不舒坦了。
他冷冷睁眼,将燕迟上下一看,是种叫人非常不舒服的看法,继而漠然道:“尽会装样子。”
燕迟茫然看着他。
“装出这副逆来顺受,任打任骂的样子,看得我心烦,就跟我欺负你一样,”季怀真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燕迟,始终记得他那日被人按在午门城楼下,对着欺辱之人发起反抗,那狼一般不见血不罢休的眼神,更记得他被雨淋着的一身铜皮铁骨。
“我看你也没这样乖巧纯善,你这副样子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我看你骨子里,也是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你……你不想告诉我,不说就是,为何说话就非得这般歹毒刻薄?”燕迟匪夷所思。
季怀真轻抚着盘在腕间的小蛇,说出的话也同毒蛇吐芯一般。
“我那兄弟,是跟我提过你,只说你烦得很,不知天高地厚,不知自己几斤几两,整天就会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燕迟一张脸,已是由红转白,由白转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