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海楼没忘记这人体质阴寒,大夏天都能给自己冻成冰块,反正他是龙不怕热,顺手把车载空调温度调高。
“看你眼睛下面黑了一圈,昨晚上是不是没休息好?时间还早,躺着睡会儿吧,快到的时候我叫你。”
江行见过他幼稚冲动的样子,见过他插科打诨没个正行,还有被逼急时骨子里爆发出来的凶戾不驯。
但现在男人好像又变了一个样,没用那抑扬顿挫的腔调,嗓音低沉,只有随动作自然流露出的关心。
有些陌生,还有些……出乎意料。
江行抓着席海楼的外套,触及上面残留的余温,神色叫人瞧不分明。
从市区上高速,最大的感受就是山变多了,层峦叠翠,碧空万里。
席海楼也是半小时后,才注意到身边的少年睡着了。
睡姿一板一眼,两手叠放在腹部,撞上减速带颠簸的那两下,都没让他的头歪上半寸。
倒是皮夹克给震了下去。
席海楼没多想,一手把住方向盘,一手抓起外套往上一提,从江行的半边下巴到大腿上半全部盖住。
这个角度看过去,就像少年寻求温暖,主动把脑袋埋进外套里。
事实证明覆面系的存在是有道理的,看不见那冰冷绷直的嘴角和削瘦的下颔线,似乎让少年有了几分鲜活的人气。
想到以后没机会了,席海楼忽然恶向胆边生,趁机往江行脑袋上狠狠揉搓一把。
江行能感觉到那仿佛在出恶气的力道,但他要是躲了,会暴露装睡的事实,于是他没动。
席海楼怕把他吵醒,只是揉两下就收了手。
手收回去的动作很慢,在半空停滞几秒,带着硬茧的手指从上往下,状似不经意地碰了碰他的眼帘。
车辆仍在疾驰,无数辆车从两侧簌簌超越,呼啸的风刮擦车窗,里面一片让人心悸的寂静。
身边男人再没有多余的动作,长达五小时一声不吭。
中途路过服务区,席海楼喊江行起来吃饭上厕所,给车加满油,稍加休整后又继续专心开车。
一直到了目的地黔云市西站,把人叫醒。
.
本以为接人的只有那名叫徐容的江家旁系,谁知道排场还挺大,五个彪形大汉杵在登出口,穿黑鞋西装像保镖,为首是个平头戴墨镜的大老粗,碗上戴着朱红的串子。
他一见到席海楼,猛地扯下墨镜冲过来抓住手使劲儿晃,激动得眼眶通红:“哎呀警官谢谢你们哦帮我们把娃儿找到!你们就是我们救命恩人,以后要哪样事吱一声我们出人出力绝无二话!”
平头老哥方言混着拗口的普通话喷了席海楼一脸唾沫星子,席海楼躲都没处躲,愕然之余,下意识去看江行的反应。
无他,纯粹是少年谦谦君子的仪态和这粗犷接地气的画风搭不上边。
但江行适应得很好,不偏不倚地走过去,被保镖簇拥在正中央。
于是席海楼只好打消疑虑,挤出满脸笑维持群众眼里体贴亲切的形象,好半天才艰难地把自己的爪子从老哥铁钳似的手里抽出来,唠家常般随口问了几句。
为什么徐容本人没来接,家住哪儿,现在几口人之类的。
或许是觉得席海楼的身份问这些问题太正常不过,平头老哥知无不答。
一直走到车站外,看见大马路上停着的路虎揽胜和后面三辆司机待命的宝骏,席海楼知道小孩后半辈子是不用愁了。
说到底,江家现在再怎么落魄,曾经也是六大世家之一。
是他瞎担心。
难为江少爷陪他吃了两天路边摊和垃圾食品,还没抱怨过一言半语。
“喂!江逐野。”
保镖将后车门打开,江行正要上去,听到喊声回头。
只见席海楼站在二十米开外的路牌下,没有走过来,笑着对他说:“就此别过了,不跟你席哥说声再见?”
江行一时没有吭声,包括平头老哥在内的几人却下意识绷紧了肌肉。
静默的气氛里,只见江行礼貌疏离地点头道:“你是个好警官,谢谢你。”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徒留席海楼在后面哑然失笑:“用完就丢,连句再见都不愿意说,小没良心的。”
平头老哥在旁边尴尬得直打哈哈,让席海楼别往心里去。
席海楼不是没有看出他们对江行那独一份的紧张看重,就像他也能看出,除去江家十年前的那桩丑闻,江行身上还藏着不少秘密。
但终究是别人家的事。
这人当着他面说要消除记忆,何尝又不是在堵他刨根问底的嘴?
席海楼回停车位上了车,引擎发动驶出车站。
烈日照射在尘土飞扬的柏油路面,两辆车都没有减速,一辆驶入高速公路,一辆汇入车流如织的城市主干道,彼此车影拉开间距,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