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着自己这辈子真的是作恶多端,老天降下报应,遇见这么个混不吝的完蛋东西。
江行毫不怀疑,如果今天不给席海楼一个答复,明天对方绝对能把江狗蛋之名传得人尽皆知。
席海楼还在那催,尾音故意上挑:“怎么不说话?”
江行摩挲指尖,遇到棘手的问题时他都会有这样一个思考斟酌的小动作。
半晌,江行长出一口气,似乎叹息:“江逐野。”
少年没说是哪两个字,但席海楼奇异地知道:“追逐的逐?野外的野?有什么含义么?”
江行冷漠脸:“问那么多干什么。”
席海楼一脸深受打击状,含泪欲滴悲不自胜:“好哇你个没良心的,我连深藏九年的痛都挖出来给你说了,你居然连一个小小的名字含义都不肯告诉我,哥哥苦啊!”
“你到底痛哪儿了。”江行诧异地偏了偏头,“痛在那人没叫你爸爸?”
席海楼西子捧心:“你不懂,这就是我和他之间感天动地的父子情啊。”
江行冷笑三声。
折腾成这样差不多了,再进一步孩子估摸要炸毛,席海楼笑一笑准备走人。
忽然他听到江行说:“……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只是曾经很想在田野里痛痛快快跑一圈。”
席海楼顿住:“跑一圈?”
男人的语气合并了“你要求这么简单”和“含义居然这么直白”的诧异。
但江行的表情不像在唬他。
少年垂下头,慢条斯理摩挲自己的指尖,淡色眸子在光下犹如剔透的琉璃珠,他有几分出神,似乎陷入一段叫他觉得美好的片段。
“……秋天的时候,谷子是金黄色,吹来的风里有暖烘烘的甜香。天很高,云很轻,跑起来的那一刻,耳边只剩下风声、稻浪声和心跳声。”
江行说:“听起来很自由。”
为什么是听起来?席海楼想。
他应该继续问,争取帮少年解开心结,但江行说了一句“这两天多谢你照顾,你也累了,去休息吧”,便不再开口,偏头去看窗外的夜色。
月光勾勒出少年沉默的侧颊轮廓,看起来冷冷清清,离尘世很远。
席海楼站一会儿,退了出去。
他走在医院寂静的走廊上,琢磨这一天的大小事,突然间,由里到外,从身到心,后知后觉地泛起一抹难言的疲惫。
当天晚上,席海楼早早睡了,梦见曾经的那个人。
地点在十年前各大世家联合举办的青少年玄术大赛上。他听见身边有动静,回头就看见少年隐于斑驳的树影下,长身如玉,眼尾轻挑,冲他弯眸一笑。
他脑子一空,鬼使神差追上去,一路快赶钻进山洞,把人堵在洞壁边,执着地想和人打一场。
那人戴着面具欣然应允,但笑着提出条件,说席海楼继承了老神龙的灵力,要拼就拼格斗技巧,而且不准用劲儿,那才算公平。
两个玄术师,切磋靠的是纯肉/搏,还不准用力气,真是狡诈到一点亏都不愿意吃。
换成现在席海楼铁定要大声嘲笑他想屁吃,但那时的他天真且蠢,居然同意了,给自己贴了张限制符。
然后不出意料地败了,被人按跪在地上动弹不得,两手被反制腰后,脸抵着泥土还能看见蚂蚁在爬,臊得耳根子红透,头晕目眩。
他愤然大吼:“你放开,我们再打一遍!”
头顶那人笑出声来,评道:“暴躁的小龙。”
笑声清清浅浅温温和和,在少年席海楼的心脏一拂而过。
他浑身颤抖,估摸自己是气的,吼得更大声:“我要杀了你!我发誓我会杀了你!”
那人顿了顿,像是很诧异:“你在恨我?为什么,因为我赢了你?”
少年席海楼支支吾吾说不出理由,最后咬牙切齿一哼:“因为你的眼睛,我看着讨厌!”
那人:“?”
大概是生平第一次遇见眼型歧视,那人沉默,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是么,那真可惜,我还挺喜欢你的。”
少年席海楼猛然僵住。
“我该回去了。”
那人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指尖点在他颈侧外露的龙鳞上,敲了两下,尾音犹然带着三分笑意。
“你想切磋,定一个地点和时间,我奉陪到底,但我不欺负你,等你学会收鳞片再来找我打吧。”
化形不完全,露尾巴露鳞片,是妖族幼崽才会犯的低级错误。
那人最后的话,落在少年席海楼耳朵里,和“找我你得先断奶”没什么差别。
他血气上涌,浑身热得要爆炸,发誓早晚有一天要把这混蛋打趴在地。
却没想过那人就这样消失了,招魂都招不回一句亡语遗言。
……
年少时心比天高,忍不了气,总觉得耿耿于怀放不下是因为战败的羞愤。
直至两年前的某一天,他十几天夺命狂追逮住一伙邪术师,累得不行,就地找了个地方打瞌睡。
阳光很暖,他很放松,又梦回最后见面的那一天。
然而梦里最清晰的,不再是指尖敲打在鳞片上不堪忍受般的一颤,而是少年春风得意的一声笑,从上至下,呼啸着撞进心窝。
“我还挺喜欢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