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带着双手弹了数遍,谢蕴尘抽手拂开萧楼音,没个正形地说:“累了。”
他随手捡起凝神曲曲谱,开口问:“萧楼音,你的字怎么写得跟我一样?”
萧楼音仍在弹琴:“是你的字源自于我。”
“这也要计较?”谢蕴尘笑了下,语调一转,改口问,“萧楼音,萧楼音,我的字怎么写得跟你一样呢?”
“本就是一人,有何诧异。”萧楼音道。
谢蕴尘倚在这人身边,挑眉反问:“字一样,那琴怎么就弹不一样?”
萧楼音弹完一曲,起身坐在对侧,望向他:“弹。”
谢蕴尘:“……”
他丢掉手中的曲谱,对着面前端坐的明月,弹了一曲沟渠照明月。
明月面容间裂开一种疑似教书先生面对差学子屡次挫败后万分颓然的神情。
谢蕴尘明知故问:“我弹得如何?”
萧楼音忍完一曲,方才拂袖起身。
神魂化作清烟抽离时,腰间挂的那枚金铃晃动着,发出捉弄般的动静。
谢蕴尘笑够了,又继续上手弹那凝神曲。
弹了数遍,他朝外面好奇地问:“萧楼音,你是不是把我的五音也剥出来祭魔物去了?”
“没有。”
萧楼音留下一句经验之谈:“多加弹习,定有所获。”
谢蕴尘勾了下弦,弹累了便睡。
意识恍惚之际,他似有所觉,睁开眼,就瞧见萧楼音如阴湿幽暗的魂灵般立于床侧。
“一个时辰内,将其喝完。”
萧楼音留下酒坛大小的命源,不欲多说,回了身体,留下意识尚未清醒的谢蕴尘同那大坛命源对视。
这么多命源用不完,怎地不把他揉捏作一团子,直接浸进坛里滚来滚去更方便些?
谢蕴尘抬手敲敲脑袋,起身时掐算过跌落崖底的时日,心中了然。
一个时辰后,萧楼音回到灵台内府,看向谢蕴尘,语气中带着些艰涩:“你出去,修你的人生百味道。”
谢蕴尘笑着睁开眼,瞧见火堆前被长剑挑削得厚薄匀称的妖兽肉。
上乘剑法,用来拆骨削肉也是极好。
他从储物戒中翻找出自千香楼买的酱料涂抹于两面肉上,将其架在火上烤制。
肉香四溢,周遭一片空荡,想必是萧楼音已将附近妖兽驱逐。
谢蕴尘抽空垂眸扫过己身雪白素净的衣裳,取出储物戒里的新衣换上。心间那道伤口在萧楼音半月有余的修行照料下,只剩下一点淡粉色的疤痕,再消几日便能痊愈。
萧楼音还将他过往留在腕间那些陈旧刀伤一同治了。
谢蕴尘束起袖口,取下火架上的烤肉,撒上些灵草碎,启唇咬了半口。
“萧楼音,你要尝尝吗?”
谢蕴尘凝神朝灵台内府一问,只见萧楼音端坐其间,勾起了琴弦。
琴音空灵,如高山流水,实在高雅。
谢蕴尘久未进食,吃得较慢。他听着内府曲调,问道:“萧楼音,等我长到二十四,是不是就有你这般高了?”
“及冠即可。”
萧楼音的声音同琴音一起,跃至耳畔,异常动听。
那还有两年。
谢蕴尘修着自己的人生百味道,听曲作乐。
一曲又一曲,终一曲。
萧楼音按住琴弦问:“你还要修多久?”
“吃饱?”谢蕴尘回。
灵台内府内,萧楼音语气清疏:“你尚且年少,待到将来就知修行才是正途,无情至上。”
原如高山流水般的动人嗓音忽地就变作了宛若沙河烁石那样难捱。
谢蕴尘过耳便忘,取下最后一块烤好的肉,咬进唇齿间,眼睫忽地眨动了下。
少年身躯原是靠坐在乱石边,倏然失力,朝河面倒去——
萧楼音睁开眼来,身形如蝶,点水踏出湖面,回到乱石岸边,眼前明光闪掠。
少年神魂贴面欺身,立在他眼前,语气轻妙地喊:“萧楼音。”
神魂与少年适配,连身量都一般无二。魂灼炙热,连吐息都是暖的。
“烤肉好吃吗?”
萧楼音刚启唇齿,便赫然僵住。
唇齿间的香气未散,肉质滑嫩软弹。
谢蕴尘瞧见这张冷若冰霜的脸上头次出现些别的颜色,心中蔓延开恶劣而愉悦的情绪。
他抬指抵住少年唇瓣:“吃下去。”
萧楼音长睫轻掀,唇线瞬息绷紧,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捉弄的痛快席卷,谢蕴尘得意地弯起眉眼,漆黑的瞳泛起潋滟光华。他终于松开手指,往后随风飘去——
忽地,一只透出冷冽寒意的手扣住他的后脖颈,将他按回来。
那双眼仍旧空寂,没多少情绪,蕴着凉气的手指按在颈骨处,宛若侵进他的神魂般。
“谢、蕴、尘。”
萧楼音一字一句:“你……”
话还未说得出,被按在近处的谢蕴尘双睫一合,径直栽进他怀中,这次是真晕了过去。
萧楼音:“……”
罢了。
他静默瞬息,指骨自后颈划过,揽住少年神魂的肩,将其按回身体内。
腕间金铃仍响,像少年摇个不停的热闹依旧环绕着。
萧楼音垂视片刻,将谢蕴尘方才缠在腕骨边玩的金铃取了下来,握在掌心。
崖底吹来一阵风。
风仍动,铃却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