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他有记忆以来,便一直颠沛流离,辗转多地。父尊将他放在哪里,他就在哪里生活,从不给父尊添乱。
因此,眼下他亦是乖顺地问:“好啊,父尊,这次我们要去哪儿?”
“这次,可能要小楼音一个人辛苦好久了。”
闻言,他不安地望向男人,手指向上探了探,触碰到一片锋利的血气,不由得瑟缩回来。
“天命预言,浩劫隐没却始终不绝于世。万万年后,盛世衰败,天道规则崩塌,无人能踏入第七境,灭世之劫无解。”
“小楼音,你是天生道子,注定能踏入第七境,我要将你封印到那时,救世救己。”
“父尊,到时候也是你来接我吗?”
男人望着那双尚且稚嫩的眼,沉默许久:“自古以来,尚无人能做到长生久视。”
他生出一阵不安的情绪,连忙伸出手去,竭力想要抓住男人的手,仓皇出声:“父尊,你再给我十年。”
“让我留在这里,我只要十年修行,我就能与你同上战场。后世浩劫来袭,该由后世人去解决,我不属于那里,为何也要我管?”
“不要……不要留我一个人,我会害怕。”
“别怕。”
他的双眼被一双温热的手遮住,意识陷入沉睡之际,手指仍旧不安地往前探去——
手指触壁,是一片冰冷。
他睁开眼,周遭无比漆黑。
他抬起手,用力地朝上推去,却怎么也推不开盖在他上方的那层封印。
父尊。
周遭充沛的灵气源源不断涌入他的灵脉之间。他不再尝试去推那沉重如山的封印。
封印地岁月流逝,枯寂如死。时间在他身上静止了流动。
不知何年何月。
外面渐渐响起琐碎声响,隐约传入漆黑地。
“今日是紫微仙帝的祭祀盛典,你竟然在这里耍懒,让圣主晓得了,定绕不了你。”
“圣主忙碌,哪里会管这等小事?”
嬉笑声响起:“你手里摆的是给紫微仙帝的祭祀品,待到夜里无人值守时……”
紫微仙帝是谁?
他边思索着,于黑暗中摸索,手指触碰到一抹极寒的冰凉。以指腹描摹过物件的形状,他握住剑柄,抽剑而起——
霞光照入他的眼,他抬起手掌遮住了这阵过分刺眼的光华。
他终于有能力劈开那道封印。
周遭响起两名侍者惊慌失措的呼喊,而后逐渐远去。
他移开指缝,任由手中长剑化作灵光,飞回他的身体。
殿宇恢弘,皆由白玉构筑。云层霞光将此地照得如不受战火侵扰的人间仙境般。
殿上正中央,立着高大威武的神像,面容端庄,目光悲悯地俯视着众生百态。
他已长得足够高,却依旧需要抬起头仰视,方才能看见眼前堪比齐天的巨大神像。
无数灵光自殿外投入殿内,为首的圣主恭敬地跪拜行礼:“恭迎帝子出世。”
余下人齐声道:“恭迎帝子出世!”
殿宇空旷无边,众人齐声浩荡回响后,此地唯余沉寂。
“如今……”
半晌后,他恍然回神,开口问了一句:“是哪一年?”
圣主应声道:“千秋十一年。”
似是知晓他所想,圣主继续说:“距离仙帝羽化飞仙,已有万万年。
“神州大地四分五裂,如今划分四洲五域,紫微圣地坐拥中州,乃是当世第一大派。”
他收回目光,转身迎向殿宇内众人或好奇或窥探的陌生视线,轻声道:“罢了。”
月下清冷的风吹过殿宇高楼。
世间沧海桑田,唯有日月亘古轮回,长生久视。
圣地坐落于巍峨群山间。
夜深后,来往弟子的身影逐渐少了。
紫微楼前有宵禁,夜里不许弟子出没。这里辽远空寂,像那些年他待过的封印地。
三两名弟子吵闹的声音自下而上,传了来。
他倚坐在楼栏间,侧目望下去。
修为高的弟子将其中一名弟子推搡在地,狠声说:“一个边荒地域来的杂修倒是机灵,日日守在峰主闭关之地外,今日让你得了峰主赏赐的上品灵果,还允许你日后旁观修行。”
“把你得到的上品灵果交出来。”
另一名弟子嘲讽道:“凭你的资质,也配用这等天材地宝?”
“你们倚强凌弱,如此欺辱我,不怕我将此事告知峰主吗……”
“我告诉你,但凡你将来要行走在中州大地,最好不要惹我,知道我是谁吗?中州世家林立,哪个世家子弟是你一个边荒穷鬼惹得起的?”
寒光立于月色下,一剑削向那人束冠的发——
就在此时,一指灵力撞在弟子长剑侧,使其掀飞在地。
“谁?”
“嘘!小声些,我想起来这里有宵禁。这次就先放过你了。”
两名弟子丢开地上弟子被揪住的衣襟,收剑落荒而逃。
“前辈。”
跌坐在地的弟子失了力,神情不安惶恐地抬头望来,意欲出声:“弟子柳闻卿,无意惊扰,望前辈……”
“夜里宵禁,回去吧。”
夜风般的嗓音落了下来。
柳闻卿看向月间高楼,适才的惊鸿一瞥恍然如清遥无痕的幻梦。
似梦非梦,是亲历者还是旁观者,冗长混乱的迷雾终散尽了。
他好似听见被风吹得作响的画屏转来转去,倏地又撞进月夜谪仙那双霜雪冷寂的桃花眼。
谢蕴尘良久失神,跟往常般抬起手来,以指腹重重碾磨过这双眼侧的清冷。
触感不似从前那样如上好的绸缎,摸着反而像莹润的冷玉。
“做什么?”
熟悉的声音撞散他的遐思。
谢蕴尘勉强回过神来,心口间的幻痛仍旧留存,令他颤弱又兴奋。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像幼鸟眷窝般,蜷缩在一个冰冷的怀抱中,唇舌间泛着甘甜的香气。
谢蕴尘闭上眼,复又轻掀眼睫,发觉画屏间那双眼仍旧近在咫尺。
面容相对,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古怪地问:“你是我的心魔?”
“我是你。”
“心魔。”
谢蕴尘咬了下声音,正准备起身,挥开这道幻象。
一只手按在他肩膀,熟悉又带着三两分陌生的嗓音再度响起:“我是萧楼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