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山下跑,必定会被魔影堵住去路。山崖之上,或许会是一线生机。
谢蕴尘当机立断,冲向山巅。
下一瞬,魔影化身极速,将他扑倒在地上。滔天怒意化作极强的一击,攻向他后背——
“咦?”
渊林间原本欲动的人瞥见一抹金灿光泽赫然爆发,惊愕地愣在虚空间。
那道金光迸发,令魔影瞬间溃散,再无踪迹。随后,跌倒在山石间的少年咳出一大口血来。
萧楼音。
刚才魔物震怒大吼的名字忽地落进男人心底,令他惊疑不定。
他曾见过类似的金光,的确独属于紫微帝子。
金光一出,万魔退散。
那谢蕴尘……难道真是萧楼音转世身?
谢蕴尘僵在地上许久,勉强恢复力气,朝后看了一眼,轻蹙眉心。
适才那道魔影不过是临死前的虚张声势?连半刻钟都坚持不住,便自发消散了。
谢蕴尘新拿出一把长剑,以剑撑地,半跪起来。
他内里虚空,不仅是灵力全无,就连血燃之术也使不出来了。
闭了下眼,谢蕴尘记起小镇上热闹至极的集市,又怜忆过那一双双哀弱万分的凡人眼。
真是狼狈。
谢蕴尘垂眸,望见明镜般的剑身内那双空寂胜雪的桃花眼。
他的眼睫忽地一颤,抽剑翻身滚过——
与此同时,一支箭矢破空,射中方才他所在之地。
箭矢上,附着的是灵气。
谢蕴尘甚至来不及回身探去,第二支箭矢疾射而来。
“轰”的一声,他腰间玉佩应声碎裂。
“咻——”
诡谲夜色下,来人凌空执弓,连射三箭!
普通长剑被瞬间轰碎。
血雾蓬散,最后一箭直指少年心间!
谢蕴尘身形跄踉,被极大的冲击力一箭撞出山崖外。隔着血色,他望见那双极为冷漠的眼睛。
“贤侄,我思虑数日,解除你与我家少主的婚约不一定需要婚约书。”
来人终于现出身影,无情道:“只要你死,婚约书便解。”
血雾与崖间瘴气混作一起。
少年如折翼之蝶,无力坠落进深渊。
南宫二长老在崖间站立许久。
他猜得果然不错。
那道金光只对魔气有所防备,却不会在谢蕴尘即将身死时出现来抵御他的灵箭。
倘若谢蕴尘不死,待将来紫微帝子当真复苏觉醒,当日在天璇宗殿上的那番无情羞辱必成他的催命符。
一个以身殉道被怀念的神,远比勉强苟活在这世上的废物来得有价值。
渊林间传来许多人的脚步声。
南宫二长老探手磨灭箭矢痕迹,撕裂虚空,很快隐于其间。
一众弟子穿梭在渊林中。
率先来到山巅的,是贺空禅。
贺空禅一路奔撞至崖顶,望见山石间的一摊血,瞳孔剧震。
“谢蕴尘!”
“贺师兄,谢师兄他……”
连真追上来,见到此情此景,怔了下。
贺空禅转身冲至人后,抓住落于末尾的锦衣少年,开口道:“把你和他的婚约书拿出来。”
“有什么好看的?谢蕴尘那样一个人,必定有后手。”南宫镜漫不经心地说,“你还真以为他死了不成……”
他自储物戒中摸出那一卷婚约书,徐徐展开。
微弱的月光下,婚约书上的字正在如烟般消散。
“不可能,这墨乃是上古灵墨,就算千年万年也不可能隐去痕迹。”
南宫镜怔住,眼睫颤抖,合上婚约书,复又打开。
雪白绢绸间,当年由两家之主写下的婚契已然化作空白一片。
脑子里嗡嗡作响,南宫镜仍旧摇头说:“不可能,谢蕴尘那厮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他最是阴险狡诈,这简直太好笑了。”
“是你。”
贺空禅嫉恨出声:“你当时拿出那盏假的七彩琉璃灯,让我等对他误会更深。”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那只是同他玩笑罢了。”
南宫镜唇角轻颤,忆起那双空凉平静的眼眸,冷冷出声:“若非你们本来就不信他,又怎会轻易听信我这个外人之言。”
“哈哈哈。”
南宫镜这时候反倒讥笑连连。
“铮!”
贺空禅长剑出鞘。
南宫镜见状,绷紧唇瓣,唤出自己的本命灵刀。
“够了!”
连真插进来,用身体挡在这两人中间,倔强道:“你们两个在这时候吵来吵去有什么用?无论谢师兄究竟是死是活,要去寻或是求助长辈,大家能不能先处理好这里的事情啊?”
贺空禅收了剑,撇开眼去。
南宫镜亦是收刀,传了一道灵讯给二长老。
一缕带着血气的风穿过山巅,一路向北,乘风坐云,同那只疾驰的傀儡鸟一同落进书房。
坐在窗边的男人抬起手,从傀儡鸟肚中取出那个盛血的雪瓶。
剔透的白雪瓶壁,透出内里鲜红的血,纹路如冰裂,美极艳极。
傀儡鸟依旧停在窗沿前。
藏在肚中的灵讯很快钻了出来,落在男人掌心。
“南宫镜来天璇宗商议退婚之事,还望兄长将婚约书交予我。”
屋内燃了极淡的安神香。
旋即,响起轮轴滚动的动静。
男人推动身下轮椅,来到书阁前,取下那方锦盒,从中拿出锦书卷轴。
骨节分明的手将卷轴铺展开来,墨线如烟气溢散。绢帛上,只剩下最后一点墨迹。
“谢蕴尘。”
男人轻叹的嗓音隐没于夜风之间。
……
真狼狈。
仓皇迷蒙间,谢蕴尘坠进无尽黑暗。
鲜血的温热化作冰雪般的寒凉。
连带着他渺如微光的神识也一同抽离,像尘埃般轻拂,正在散开。
突兀的璀璨金光却霎时迸发,撕裂漆黑瘴气,照入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眸深处。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的手指穿过了那金光。
指尖拥吻金光,平生所遇如走马观花般,浮掠过那双安静的桃花眼。忆起的,忘记的,熟悉的,或是陌生的,流光似地冲击上来。
谢蕴尘。
萧楼音。
他是谁。
轮轴声滚过他的回忆,然后骤然停下来。
雕纹镶玉的马车上,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锦帘被拨开。车内坐的少年出声问他:“你可愿跟我走?”
一旁守候的仆人臂弯间挂着御寒鹤氅,神情轻巧地说:“我家少主乃是修行之人,你若是答应了,往后便不用再同那些乞儿争抢吃食与地盘,吃穿用度皆不用愁,我家少主还会教你修行术法。”
“只需你吃得了修行的苦,每隔一段时间为我家少主奉上些血。”
他问:“为何是我?”
马车上,少年面容落于明亮天光中,朝他望来,那双灰蓝色的浅瞳中映出他幼弱纤瘦的身形:“你与我有缘。”
少年问他:“你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不记得。”
“流落凡世,前尘皆忘,便是一场新生。”
少年轻声道:“我叫谢灵玉,我赐你新的名字。”
“从此以后,你叫谢蕴尘。”
咔——
山崖之下,摇摇欲坠的横枝终于承受不住少年重量,向下断折。
一袭红衣滚落进崖底。
静悄的崖底,乱石嶙峋,莹绿的萤虫照亮周遭。
少年躺在草丛中,乌发散乱,一身金铃坠落下去,滚动间发出轻微的声响。
微弱的金光由暗至强,逐渐凝聚出一道颀长玉立的身形。
萤虫如扑火般,轻颤颤地飞近过来。
由金光构起的男人弯腰向下,手指越过少年人的身躯。
相似的面容亲密地贴近,似是水镜拥吻的两面。
金光没入少年身躯。
那些临近的萤虫没了目标,悬停在半空中。
下一瞬,金光赫然耀射,令萤虫惊扰乱飞。
有什么被掀起,那是两道相似的魂魄被迫分开,从身躯中甩了出来。
一魂强,一魂弱。
强魂周遭金光如灿,另外一道魂却微弱得比乱飞的萤虫还要渺小。
金光掠出,弹指间携起弱魂,重新没入少年身躯。
良久后,连萤虫都已散开之时,少年无力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地一动,毫不犹豫地抬起来搭在心间那支箭矢上,将其用力拔了出来。
半支箭镞仍旧留在血肉中,心口却并无太多鲜血渗流。
少年紧闭的眼睫蓦然颤动——
萤虫聚拢在周遭。
萧楼音睁开了眼,注视这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