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后你我以小字相称便是。”
被这么一打岔,沈蛟也就忘了询问傅雪青为何没有表字的事情。
两人在宫道上叙话片刻,眼看着傅雪青偏头低低咳嗽了好几声,沈蛟才意识到这甬道两头贯通,雪疾风寒,傅雪青体弱,恐怕扛不住,终于主动提出分别。
丹燕听闻,连忙将早就准备好的油纸伞撑开,为傅雪青挡住风雪。
主仆二人在沈蛟的注视下缓缓走远。
眼看着快要走出沈蛟的视线,丹燕才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语气惊叹:“没想到咱们半路遇见的商贾周浊竟然就是北楚大名鼎鼎的摄政王。”
傅雪青并未应声,犹在沉思。
丹燕还在自顾自絮叨:“不过公子何时有‘阿笋’这么个乳名了?我怎么半点印象都没有?”
殿下三岁时他就被拨到东宫伺候了,从不曾听过“阿笋”这个乳名,而且殿下的身体分明是先皇后出事之后才坏的,幼年时可并不体弱。
莫非是年长之后就不用了?
正疑惑间,就听傅雪青淡声道:“你现在知晓了。”
丹燕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我记住了。”
出宫之后,傅雪青径自回了金陵馆。
室内烧足了炭,但寒意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还是冷得很。他裹着狐裘不愿脱,坐在炭盆边烤了好一会儿,直到冻僵的手指重新暖和起来,才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袍走到桌案边。
提笔在纸上写下两排人名,一边是沈蛟代表的晋阳以及六镇兵士,一边则是皇帝与高太后代表的世家门阀。
看今日文昌殿上的冲突,北楚内部的矛盾比他想象之中要深,甚至直接摆在了明面上。
若是他猜得不错,那相州牧蒋方,多半是高太后那边的人。
“看来我们要选一边站了。”傅雪青放下笔,身体陷入柔软的兽皮中,望着窗外的纷纷扬扬大雪喃喃道。
丹燕不知道文昌殿中发生的事,疑惑道:“公子先前不是说尽量不要卷入北楚纷争之中?”
傅雪青道:“此一时彼一时,况且今日一过,怕是不少人都知道我同沈大都督是旧相识。”
不管事实如何,他都已经站在了沈蛟的阵营里。
而他向来不喜欢太过被动的局面,与其被他人推入沈蛟的阵营,不如自己掌握主动权。
“先前一路同行,我瞧那沈大都督也不算难相处。”
比起傅雪青,丹燕显然想得简单多了,他们在北楚人生地不熟,若能跟沈大都督交好,简直是百害而无一利。
“说不定日后有什么事情,他还能照料一二,公子的处境也能好不少。”
傅雪青浅浅笑了下,并未同他道明内里的复杂,只是叹声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我们纵然可以求他庇护,但又要拿什么来换呢?”
丹燕琢磨不透,索性不再谈这个话题,去内室铺床去了。
徒留傅雪青坐在窗边,静默看窗外大雪纷飞。
宴饮之后,转眼便到年关。
大约是相州牧的事余威犹在,这个年节过得格外冷清。
除了元正大飨,宫中便再无其他宴饮。
反而是刚过了元日,便有好几个官员被抄了家。据说是大都督亲自下令拿人,披坚执锐的晋阳军穿过戚里巷道,所经人家各个门扉紧闭,生怕是冲着自己来的。
整个正月里,邺城可谓风声鹤唳。
就连偏居金陵馆的傅雪青都有所耳闻。
彼时他正在听丹燕回禀最近打听到的消息。
“沈都督平日里大半时间都在晋阳坐镇,在邺城的时候较少。偶尔回邺城,也是去城外大营。不过听闻高太后与皇帝十分倚重他,不仅赐了戚里五进的宅邸,还在宫中也为他留了住所,允他在宫中留宿……”
傅雪青单手抵着额侧聆听,见他迟迟说不到重点,蹙眉直接问道:“沈蛟今年二十有五,府中可有妻妾?”
丹燕愣了愣,摇头,也有些奇怪:“不曾,说起这个也是奇怪,他都二十有五了,竟然还未成婚。不仅没成婚,府中连个妾侍都没有……听说之前高太后想为他赐婚,也被拒绝了。”
傅雪青指尖在扶手上轻点,语气浅淡:“凡事总有缘由,只是其中内情外人不得而知罢了。”
想起自家殿下也是因种种缘由二十有三了还不曾成婚……丹燕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
他懊恼地掐住手心,又说起市井间的传言试图转移话题:“听说邺城里好些人都传沈都督不近女色,许是好南风呢……”
但傅雪青却没有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的兴致,话头一转道:“元日时沈蛟遣人送了拜礼,我们还未回礼,恰好花朝将至,你将我先前作的那幅《雪中春信》装裱好送去都督府吧,就说是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