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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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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客丞掂了掂荷包的重量,满意地收入袖中,脸上假笑也多了几分真:“马上就要小年,届时宫中会有宴饮,我们这样低微的小官无缘入宫觐见陛下,但太子殿下初来乍到,想来有这个荣幸,诸位可早做准备。”

送走了典客丞,丹燕看着破败的院落,气得直咬牙:“北楚实在欺人太甚,他们根本没将殿下放在眼里!”

傅雪青倒是早就已经看透,提醒一干人等:“这话日后不要再说,我在北楚说得好听是为质,说得不好听就是阶下囚罢了。我们初来乍到,北楚说不定就等着拿我们的错处做筏子,接下来你们都要谨言慎行,莫要因一时意气惹了事,否则我怕是也保不了你们。”

顿了顿又道:“日后人前称我‘公子’,也莫要再叫‘殿下’。”

虽然心中不忿,可大家都知道殿下说得不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一时之间众人脸上皆露出戚戚之色。

丹燕咬了咬嘴唇,卷起衣袖去找抹布收拾院子:“公子放心,我们不会给公子惹事的。”

等将居住的院落收拾出来,又重新添置了用具,已是三日过去。

北楚显然有心为难,如此冷的天气,金陵馆内连炭火都不供应,他们只能去外面买。

丹燕冒着大雪从外面回来,在门口用力跺了跺脚,将身上的雪花都抖落干净才进了内室。

内室里傅雪青正在翻阅北楚律例,就听丹燕说:“公子,方才典客丞来传了信,说宫中来人传话,明日将在文昌殿设宴庆功,殿下也在受邀之列。”

这个时候设宴庆功,为的自然是陈留之战大胜。

陈留一战,于北楚上下是胜利荣耀,于傅雪青这个南鄢太子而言,却是莫大的耻辱。

显然北楚上至皇帝下至群臣,都已经迫不及待地见一见这位南鄢太子,将之彻底踩在脚下。

傅雪青将书翻过一页,声音浅淡:“知道了。”

次日午间,傅雪青换了庄重的礼服入宫赴宴。

按照北楚惯例,三品以上官员以及勋贵方有资格入文昌殿内宴饮,三品以下的官员勋贵则只能在端门之外。

傅雪青身为他国太子不在此列,刚一到便已被宫人迎入殿内就座。

偌大的文昌殿内,呈对称状在左右两侧摆放了桌案。

傅雪青被引到了左侧第一张桌案前落座。

他来得不早也不晚,此时殿内已有不少官员勋贵,这些人穿着与他截然不同的朝服,毫不遮掩地打量着他。

傅雪青只作未觉,姿态端重地跪坐在案前等待开宴。

御寒的厚重狐裘早在入殿时就已脱下,眼下他只着朱红大袖,外罩同色纱袍,腰配朱绶,以翠緌为饰,满头鸦发整齐束于通天冠中,姿貌端华,眉目如画。

只是静坐在案前,就已经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虽然早就听闻南鄢太子才貌俱佳,但所谓百闻不如一见。

即使用最为挑剔的目光来看,南鄢太子的容貌与仪态也是一等一的,挑不出错来。

事先准备好的讥讽之词派不上用场,北楚群臣隐晦地交换目光——这样一个人,若是个草包还好,若不是……绝不能叫他活着离开北楚。

宴会上暗涌没有持续多久,就被皇帝的到来打断。

北楚皇帝沈雁回不过年十六,尚且是个少年人,大约是随了先帝的体弱多病,他瞧着也不算康健,瘦弱的身体被沉重繁复的龙袍压着,瞧着有一股畏缩的病气。

他身侧还站着个满头珠翠雍容华贵的中年女人,应该就是高太后。

相比皇帝的孱弱畏缩,高太后气势就要盛得多,她正值壮年,一双眼睛如利刃扫过傅雪青后,举杯宣布开宴:

“晋阳王还在往回赶,稍晚方到,诸位先开宴吧。”

开宴之后,乐师奏起弦乐,有舞姬自殿门外鱼贯而入,翩跹起舞。

傅雪青端坐案前,端着酒杯假意浅啜,目光不时掠过正对面空着的桌案,那里应该就是沈蛟的位置。

——高太后方才提起的晋阳王正是沈蛟的封爵,只是他领兵作战十数年,军功早就深入人心,称他为“大都督”的人要更多。

两人当初在石津济分别,按理说沈蛟快马早就该到了邺城才对,眼下他却并未出现在宫宴上,莫非是当时并未回邺城?

傅雪青正琢磨着沈蛟的行踪,却不妨上首的高太后忽然朝他举杯:“早就听闻南鄢太子有菩萨转世之美名,之前还以为是民间夸大,今日得见,才知百闻不如一见。”

傅雪青举杯回敬:“太后谬赞,不过都是市井百姓过誉之词。”

“朕还听闻南鄢太子不仅貌若潘安,还尤为擅琴,只是不知你的容貌和琴技相比,哪个更出色一些?”

高太后还未回话,一旁的皇帝插进话来,笑嘻嘻道:“不如朕叫人取了琴来,你为大家奏一曲,也好解了朕的疑惑。”

此话一出,殿中陡然一静,只有奏乐声不停。

无数双眼睛凝着傅雪青,等着他的反应。

傅雪青神色不改,躬身道:“民间谣传罢了,我并不擅琴,恐污了陛下与太后的耳朵。”

皇帝道:“好与不好,要听了才知晓。”

他随意抬手指向一旁的内官:“你快去,将朕珍藏的那把焦尾琴取来。”

内侍得了令,匆匆去取琴。

傅雪青皱起眉头,看来这小皇帝打定了主意今日要羞辱他一番,就在他斟酌言辞再度拒绝时,一道熟悉的声音自殿外传来:“陛下今日倒是有雅兴。”

沈蛟人未到,声已至。

众人循声回头,齐齐看向殿门处。就见沈蛟身着银甲,披风猎猎入殿来,牛皮钉靴在地砖上踏出沉闷声响,像催命符一样一下下敲在众人心头。

一时之间,满殿声响俱无,连奏乐声都低了下来。

沈蛟恍若未觉,大马金刀在唯一的空位上落座,似笑非笑地看向上首:“既要奏琴,那岂能没有剑舞助兴?彭内官,劳烦再取一柄剑来,我亲自舞剑为陛下助兴。”

被指名的彭内官为难地看向皇帝,小皇帝没敢说话,求助地看向一旁的高太后。

高太后眼皮跳了跳,笑着出声:“何必劳动晋阳王,奏琴也不过是陛下的玩笑话罢了。”说着朝一旁的女使使了个眼色,让她去拦截先前去取琴的内官。

只是到底慢了一步,那不知情形的内官已经急匆匆抱着焦尾琴折返:“陛下,琴取来了。”

皇帝瞪了他一眼,看向下方的沈蛟,强颜欢笑道:“朕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沈蛟却已解了披风,走到一旁的侍卫身前,随手拔出对方腰间佩剑,神色冷然道:“臣却没有开玩笑。”

说完看向一旁的傅雪青:“还请太子殿下奏琴。”

傅雪青从内官手中接过焦尾琴,若有所思地看了沈蛟一眼,对方着甲入殿,披风上还有暗沉血迹,显然是刚从战场上归来。满身怒意甚至杀意并非冲着自己,倒像是冲着太后母子以及殿上群臣。

奏琴舞剑,更像是借题发挥。

傅雪青垂眸调弦,指尖骤拨琴弦,杀伐之音荡出,语声却依旧浅淡:“《广陵散》可否?”

《广陵散》乃武曲,是杀伐破阵之曲。

倒是正适合此时的气氛。

沈蛟一抖长剑,剑身铮鸣:“可。”

得了允准,傅雪青十指骤拨琴弦,铮音疾出间,沈蛟已经舞起长剑——

他的剑舞与其说是舞,不如说是杀人的招式更贴切,大开大合的招式之间带出破空之声,杀气沸腾。

殿中的舞姬早就被这场面吓得躲到了一旁去,但坐于殿中的群臣却无处可躲,只能神色惊恐地僵坐在原地,在剑锋朝自己刺来之时,扶着冠帽狼狈躲闪。

满殿之中,最从容的竟是奏琴的傅雪青。

如鹤立鸡群般静坐在案前,焦尾琴被他置于膝上,琴弦就在他十指之间快速拨弄,每当高音迸出,沈蛟的剑便指向一人,直到琴声如杀声渐歇,沈蛟的剑也跟着慢下来。

而满殿朝臣悬起来的心也终于落回了肚子里——这杀神终于要收手了。

可还未等他们彻底放下心来,本以要收剑入鞘的沈蛟却猝不及防回身下斩,一剑斩下了旁边相州牧的项上人头。

这一剑太过突然,太过猝不及防。

相州牧的身体还坐在原地,项上人头却已经咕噜噜地滚到了大殿中间,从颈部喷溅出来的鲜血浇了左右两侧的官员一身,他们呆愣之后发出短促的惊叫,而后瘫软在地。

台阶之上的小皇帝被吓白了脸,高太后豁然起身,既怒又怕:“晋阳王,你这是何意?”

沈蛟甩了甩剑上的血,瞥了一眼殿中的血淋淋的人头,冷声列数相州牧罪状:“今岁大雪连天,相州、并州等地受雪灾所扰,百姓流离失所,相州牧蒋方却勾结两地商人囤积居奇,哄抬粮食与炭火价格,致使这两地百姓冻死、饿死街头无数。”

“如此已是罪大恶极,雪灾又引发灾民起义,人数逾万,上党郡粮仓被抢官衙被屠,他却瞒下不报。若非我收到消息赶去平乱,恐怕起义灾民此刻已杀到了邺城。”

“陛下与太后,还有殿上诸位,觉得他犯下如此重罪,不该斩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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