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问:“郎君这病多久了?”
傅雪青打起精神:“约莫五六年了吧。日子太长,记不清了。”
沈蛟在心中默默计算时间,南鄢太子如今应该二十有三,若是按这个时间推算,他中毒的年纪应该在十七八岁。
中过烈性毒,虽然熬过来留了一条命,却坏了根基。
难怪。
只是却想不明白他为何要否认。
而且一国太子被人投毒,如此大事,南鄢宫中坊间都未曾听见过半点风声,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眼看着傅雪青犹强撑着精神同自己说话,沈蛟不忍再打扰他,起身告辞:“郎君好好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
又对伺候在一旁的内侍道:“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只管来寻我就是。”
等那极有压迫感的身影离开,强打起精神的傅雪青才终于疲惫地闭上了眼。
出了帐子的沈蛟回了自己的营地,两方人马虽然同行,但安营扎寨却泾渭分明。
冉构等人见大都督归来,凑上来询问:“南鄢太子这一病,怕是要耽误行程,我们可要先行?”
沈蛟皱眉:“我们又不着急赶路,而且南鄢太子好歹也是要去北楚为质,半路出了事我们不好不管。”
“况且那样一个人物,若是病死在路上,实在可惜。”
说完一个呼哨唤了马儿来,利落翻身上马,又交代其他人:“我去林子里看看有没有猎物,你们盯着那边一些,有事照应一二。”
之后双.腿一夹马腹,就策马朝着深林奔去。
留下一群下属面面相觑。
冉构挠头:“眼看着要到年关了,邺城和晋阳怕是都盼着大都督归去,怎就不着急赶路了?”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南鄢太子就算病死在路上,跟我们也没有干系吧?让北楚再换一个不就成了?”
众人实在不懂这到底有什么可惜的,但奈何大都督发了话,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地盯着隔壁。
丹燕端着煎好的药往帐篷里走时,就看见隔壁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朝自己看来,他皱了皱眉头,扭头去寻石衍:“殿下一病,隔壁这些人就变得怪里怪气的,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多盯着他们一些。”
石衍也深有同感,悄悄将命令传了下去。
傅雪青是受寒引发旧疾,服了药后病情就稳定下来,又休息了一晚之后,神智便已恢复清明,只是身体依旧虚弱还需休养,只能暂时避在帐中,等身体养好些后再重新赶路。
正服药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傅雪青蹙着眉头将汤药饮尽:“外面是什么动静?”
“我出去看看。”丹燕刚走到帐前,一高大的人影就掀开帐篷门帘走了进来,竟是周浊。
他穿着厚实的兽皮袄,浓黑的眉毛和眼睫上犹凝着未化的霜雪,一手拖着一头绑得严严实实的活鹿,一手拎着只酒葫芦。
丹燕急急忙忙将透风的帘子掩住,不快道:“周郎君这是在做什么,我家公子还在养病,受不得惊扰。”
沈蛟斜眼看了这呆傻的侍从一眼,懒得理会他,走到帐篷角落里将兽皮袄上覆着的雪花拍落,又在炭盆边将寒气烤尽之后,才拖着梅花鹿上前。
“鹿血温补,不过要热血和酒趁热饮用才好,我就将鹿直接拖了过来。”
那梅花鹿两只后腿上还留有箭矢的孔洞,分明是被射中了后腿后才被捉住,眼下被麻绳捆住了四蹄,还在哀哀挣动。
大雪封山接连赶路,平时想吃一口热乎的都不容易,更可况捕得这样一头活鹿。
傅雪青神色复杂地打量着眼前之人,明知故问:“这鹿是从何而来?”
沈蛟自得道:“自然是我猎来的。”说着又拧眉抱怨:“这荒山野岭的,寻了半夜才猎到这么一头。”
傅雪青不由沉默。
听这话的意思,这位沈大都督在山林里寻了半夜就猎了这么一头鹿,结果却送到了他帐中来。
傅雪青越发看不明白他的意图,只能笑着夸赞:“周郎君箭法精准。”
沈蛟被夸得高兴,随口道一句“不过尔尔”,又将酒葫芦扔给呆傻的内侍:“愣着做什么,将酒温一温,等会儿你们郎君好入口。”
说着他已从腰间拔出短刀,利落地扎进了鹿颈中,又拿过一旁不曾用过的空碗接鹿血。
接了满满一碗鹿血之后,他将死鹿挪到一边,吩咐丹燕另拿一只干净小碗来,兑了温酒递到傅雪青唇边:“喝吧,酒是桑落酒,温和养身,宜冬日饮,你喝得。”
傅雪青看着送到面前的酒碗,温热的鹿血和着澄清的酒液,散发出一种热烘烘的腥气。
一旁丹燕欲言又止,按理说这种生人给的吃食,殿下是不会入口的。
可殿下身体虚弱又确实需要进补,冬日里鹿血酒更不易得,所他只能纠结地拧着眉毛。
倒是傅雪青并不见太多迟疑,已接过了小碗。
血腥味和着酒味算不上好闻,他眉头打成结硬灌下去,将鹿血酒一饮而尽。
饮完之后拿过布巾擦拭,方才向沈蛟道谢:“多谢周郎君,此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鹿血酒确实是大补之物,沈蛟看着他红润起来的脸庞,笑道:“本不打算叫你还,但你若非要还,那记着也无妨。”
傅雪青浅浅笑了笑,探究地看着他,又同他叙话半晌之后便又疲乏起来。
沈蛟见状便识趣地提出告辞。
临走前又交代丹燕:“这鹿肉也是滋补之物,你叫人好好处理了,留着你家郎君慢慢吃。”
丹燕这次倒是没有再不情愿,老实点头道:“我晓得的。”
沈蛟心情极好地回了自家营地。
冉构伸长了脖子看着两手空空回来的大都督,还是觉得不可置信:“大都督真将整头鹿送给了那南鄢太子?”
沈蛟莫名看他一眼:“这鹿本就为他猎的,他体弱受寒,鹿肉鹿血都是滋补之物,再合适不过。”
冉构抓耳挠腮,总觉得这事有点怪,但由于确实没读什么书,又说不出来哪里怪,只能在那里哼哧哼哧。
直到沈蛟都回帐篷里去了,他才憋出一句:“这事我看着有点不对。”
“我也觉得不对。”同僚赞同。
“你觉得哪里不对?”冉构问。
“大都督不会真好那什么吧?”鲁伟看了一眼帐篷方向,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
“好哪个?你说明白点别打哑谜!”冉构不解其意,两条眉毛皱成了虫子。
“好南风啊!”
鲁伟嫌弃地看他一眼,右手砸在左掌心,分析起来:“大都督二十有五却至今未婚,虽然前几年是因为忙于朝堂边境无暇顾及,但这两年可是太平了。不管是太后还是其他人塞过来的女人,大都督一个都没要。”
另一人觉得这也说得过去:“那些人塞过来的女人都是眼线,哪能收!”
“但也没见大都督自己找啊。”鲁伟有理有据:“咱们去喝花酒的时候,大都督从来不去!”
冉构回忆一番,倒吸一口冷气:“的确如此!”
有人不愿相信:“但若大都督好南风,也没见他找过男宠娈童。”
鲁伟翻了个白眼,悄悄指指南鄢太子的帐篷:“兴许是咱们大都督眼光高呢,你们想想那南鄢太子的样貌,都不说男子了,就说女子,能有几个比得过他?”
“……”
先前还各执一词的将领们顿时齐齐不吭声了。
那南鄢太子生得确实好,不仅相貌好,气度也极佳。
时下男子以秀骨清像为美,一个个熏衣剃面,傅粉施朱,恨不得去跟女子比美,在他们这些在沙场里摸爬滚打的武将看来那就是吃饱了闲的没事干。
一个个养得肤脆骨柔,不堪行步,没半点男子气概。
但那南鄢太子又不同,他虽然面如傅粉病病歪歪,但却没有半点故作的脂粉气,就算只是站在那里冷冷清清不说话,也自有一股气度风华,绝不会叫人轻视。
虽然他们嘴上看不上南鄢这里看不上南鄢那里,但要摸着良心说,那南鄢太子都沦落至此了,仍没堕了一国太子之名。
谁看了怕是都要说一声南鄢伪帝真是得了失心疯。
不然怎么会将这般风神清朗的太子送到北楚为质?
“若大都督真瞧上了南鄢太子,倒也说得过去……”
沉默许久后,冉构吸着气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