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威之下,别说前来送行,众人连“太子”二字都不敢轻易提起,唯恐沾了晦气。
傅雪青上了马车,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风雪之中的建康城,掩住唇轻轻咳了两声,下令道:“走吧。”
不算长的车队缓缓往大司马门行去。
出了建康城西行,由南豫州渡口过江,再经钟离郡,谯郡等郡北上过黄河,便是北楚地界。
马车在风雪之中艰难跋涉,将将出了建康城不久,前方就遥遥出现了另外一只队伍。
随行侍卫策马上前查看,片刻后折返回来,隔着帘子同傅雪青回禀:“是三皇子,说是来为殿下送行。”
傅雪青长眉微蹙,他与这两个兄弟关系可说不上好,傅濯鳞与其说是送行,倒不如说是来看他笑话。
马车行到近前,傅雪青令侍从打起车帘,隔着风雪与马上的人对望:“三弟。”
三皇子傅濯鳞策马上前,拱手粲然一笑:“皇兄,听说你要去北楚为质,我思来想去都高兴得睡不着觉,特意来送送你。”
他高坐马上,揣着手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感叹:“北楚蛮夷之地,听闻苦寒贫瘠民风剽悍,兄长体弱多病,去了可千万保重,别有个三长两短才好……
傅雪青淡淡抬眼看着他,实在是有些疑惑:“你特意等在此处,就为了说这些?”
他这副平淡反应叫傅濯鳞不快。
兄弟三人年纪相仿,在先皇后失宠自戕身亡前,他与傅沧海几乎是活在这个兄长的阴影之下。
据说傅雪青出生之时因眉间有一点红痣,被鸡鸣寺的空空禅师断为菩萨转世,是有大福缘大造化之人,因此极得皇帝的喜爱。
之后更是让录公仲耕为其开蒙,三岁就封为太子,被皇帝带着出入太初殿听政。
那个时候,他与傅沧海刚刚出生不久,生母不过是不得宠的女官而已。
那时候谁能想到,烈火烹油的萧家会一夕覆灭,集万千钟爱于一身的皇后会自戕,只剩下这个失势的太子还苟延残喘着,霸占着太子之位,怎么也不肯去死。
傅濯鳞盼着这一日许久。
在建康城里,他到底忌惮着父皇、忌惮着一干支持太子的老臣不敢太过明目张胆,但出了城就不同了。
傅濯鳞轻蔑地打量面前命不久矣的病秧子,笑吟吟地说:“怎么,皇兄还以为我当真是来为你送行不成?”
傅雪青拢了拢狐裘,在侍卫的搀扶下从马车下来,走到傅濯鳞的马前,仰头瞧着他:
“我只是疑惑,你小时候就已经够蠢了,为何读了这么多年书,竟然能半点长进也没有,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去么?”
明明自己处于上风,可当傅雪青嘴角噙着嘲讽的笑意望来时,傅濯鳞脸上还是浮起火.辣辣的烫意。
被耻辱烧红的头脑让他去拔挂在马鞍上的佩刀:“你找死,不过一个弃子而已,你当自己还是从前那个金尊玉贵的太子?”
然而刀未出鞘,就被一股大力硬生生按了回去。
惊愕之际,胸.前衣襟一紧,不等傅濯鳞有所反应,整个人就被傅雪青从马上拽了下来,按倒在地。
“殿下!”傅濯鳞带来的侍卫见状立刻就要拔刀护主,却被傅雪青的侍卫挡住。
双方侍卫对峙之际,傅雪青用膝盖抵住傅濯鳞的胸膛,反手从马鞍中抽出佩刀,映着雪光的刀锋重重擦过傅濯鳞的颈侧,插入雪中。
傅濯鳞颈侧微疼,只觉有温热的液体沿着侧颈滑落。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你敢杀我?”
傅雪青控制不住地轻咳两声,用刀支撑着身体,单手拍了拍他的脸颊:“为何不敢,我左右要去北楚,就算杀了你,父皇还能去北楚治我的罪不成?”
傅濯鳞脸色几度变化,最后挤出一丝讨饶的笑:“但杀了我,对皇兄也没有好处。”
“是啊……”
傅雪青撑着刀柄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躺在雪地里的蠢货:“……那对谁有好处呢?”
傅濯鳞脸色微变,似乎终于想通了什么,从雪地里爬起身,恶狠狠道:“傅沧海这个贱婢之子!”
傅雪青不置可否,将刀随意扔在傅濯鳞面前,转身上了马车:“多谢三弟相送,此去路遥,后会有期。”
厚重的车帘垂下,停滞的马车再度缓缓向前,只剩下压抑的咳嗽声随风而逝。
傅濯鳞摸了下颈侧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目光却极其复杂地看向已经走远了的车队:“太医署的医官不是说他撑不了几年了?但刚才拽我下马的力道,可不是将死之人该有的。”
一旁的侍卫道:“太子毕竟出自萧家,据说他早年骑射武艺并不比萧涧石差,若不是先皇后出事,他又患病体弱,恐怕早就已经上战场了。”
“行了。”
傅濯鳞听不得有人夸太子,语气不善道:“左右他再厉害,去了北楚也是死路一条。随我回建康,这笔账我可要好好跟傅沧海算一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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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老天也不叫傅雪青安宁,别过傅濯鳞一行,车队又往前行了数里路,竟又遇到拦路之人。
傅雪青刚刚动了力,血腥气一股一股从胸腔往喉头涌,正漱口服药间,听见外面传来声音:“太子殿下。”
他放下茶盏,打起车帘,就看见一人一马立在雪地中。
马上之人穿着厚重狐裘,面容隐在兜帽之下,但看身形是个年轻人。
前方侍卫问话:“拦路者何人?”
马上的年轻人掀起兜帽,露出一张意料之外的脸,竟然是中书通事舍人周子啓的小儿子周佶。
为了打压世家豪族,皇帝这些年来重用寒微官员,通过扶持这些底层的小官不断分薄三省高层官员的权力。中书通事舍人虽官品低微,但在皇帝的扶持下权力却极大,凡选授迁转诛赏,悉令中书通事舍人参预。听着不起眼,却敢在朝堂上与录尚书事打擂台。
而傅婴显然也有意让周子啓与仲耕互相制衡。仲耕是太子太傅,天然就是太子同盟。而周子啓明面上只忠于皇帝,但据傅雪青所知,他其实是暗中与大皇子多有往来。
立场不同,傅雪青与周佶自然也不过数面之缘,点头之交。
他疑惑地看着周佶,周佶要比他大两岁,此时一身素色,额间还系了一根白色布带,宛若戴孝。
但周家最近可没有丧事,他又是为谁戴孝?
“周公子有事?”
周佶未答,反而说起不相干的事:“我此行乃去陈留。”
熟悉的地名让傅雪青额心微跳,但他天性谨慎,便沉默不语,等待下文。
周佶继续道:“我怀疑陈留兵败另有隐情,萧涧石是遭了人暗算。”
傅雪青眼神微动,陈留兵败消息传回时,他也有有所怀疑,毕竟在兵败前半月他还收到过萧涧石的信件,信中对战局极有把握,萧涧石并非无的放矢之人,战局突然出现如此大的扭转,萧涧石这个主将更是连全尸都不曾留下,其中定然另有隐情。
只是派去陈留的人并未查到什么蛛丝马迹,而之后的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他甚至没有时间再次派人前往调查,就面临仲家灭门,自己被迫前往北楚为质。
这一切除了最信任的几个亲信,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周佶不该知道。
傅雪青审慎地打量着面前的人,眼中尽是怀疑,自然也不会接话。
倒是周佶看出他的防备,极轻地笑了下:“殿下不必回答我,我在此等候,只是想问问殿下,此去北楚,可有归期?”
傅雪青道:“落叶总有归根时。”
“我明白了,祝殿下此去一切平安。”
说完周佶便勒绳调转马头,朝着风雪中走去。
傅雪青莫名看着他的背影,满腹疑惑,却见一人一马走出很远后又停下,马上的周佶回过头来说:“萧涧石或许还未来得及告诉殿下,但他若活得久一些,你该叫我一声嫂子。”
说完之后,一人一马便奔入风雪之中,很快不见了踪迹。
傅雪青放下车帘,脑海中却依旧盘桓着周佶最后的那句话,萧涧石与周佶……
他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打起车帘吩咐随行的侍卫:“派人暗中盯着周佶,若陈留那边有消息,立刻报来。”
外头的风雪越发大起来,马车在风雪中跋涉了整日,终于在天色擦黑之际抵达驿站。
这个时节北地严寒,南地也大雪连天,往来两地的商旅亦少了许多,驿站大门紧闭,十分冷清。
侍卫敲开大门,出示了公文和路引,驿丞便迎出来,亲自将傅雪青一行人迎了进去。
侍卫们上楼去检查和布置客房,傅雪青则裹着狐裘坐在窗边喝茶,盛着滚烫茶水的杯盏将细长的手指烫得微红,袅袅水汽氤氲开来,朦胧了他眉心一点朱砂痣,透过那一扇小窗遥遥望去,犹如嵌在佛窟中的菩萨像——
沈蛟策马而至时,瞧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勒住缰绳停在风雪中,眼眸微微眯起:“南鄢太子怎会在此?”
紧随其后的副将冉构探头看了一眼,“嘶”声惊叹:“那就是南鄢太子?坊间传闻他眉心一点红痣,有菩萨相竟是真的。”
“啧啧,我看那寺庙里的菩萨像倒不如他好看。”
不曾得到答案的沈蛟皱眉侧脸,凝着他不言不语。
冷凝的气氛让冉构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废话太多,搓了搓手讪笑道:“我听说啊……就是听说,这次陈留和谈,南鄢伪帝不知道发什么疯,竟要把太子送给我们为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