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它躲树洞里去了!”弗蕾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街角有一棵树,从裂开的水泥地缝里斜着长出来,树干不粗,叶子稀稀拉拉的,是真正的、植物的、活的绿。薇薇安盯着那棵树看了好一会儿。
最近一次来过这里的考察队的报告里没有提到这棵树,它应该是报告写成之后才从地缝里长出来的。
植物的生长速度受环境影响变快了,就是不知道是靠什么长这么快的。
薇薇安把这一点默默记在心里,收回目光,继续扫描前方的街道。
树长在一栋房子的侧面,房子不大,外墙贴着已经褪成灰白色的瓷砖,窗户全碎了,但门还在,也一样是没有把手。
高污染区的好多门和基地外围的屋子门一样都没有把手。
薇薇安从弗蕾雅肩头伸长脖子往门里看,然后猛地拍了两下妈妈的肩膀。“妈妈!里面有东西!”
这应该是原住民种东西的地方,屋顶有几块玻璃瓦,阳光直接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方方正正的光斑。
地面几乎都看不出是水泥路,裂了好几道缝,缝里钻出几丛灰绿色的野草。
角落里堆着几个破花盆,陶土盆身裂开了,泥土干得发白。
但屋子正中间有一个砌了极繁花纹瓷砖的花坛。
花坛瓷砖边缘磕掉了好几个角,里面的泥土已经干裂了,但花坛里长着一棵植物。
枝干很细,叶子卷了边,边缘发黄,有几片已经枯得只剩叶脉。
它看起来快死了,泥土干得发白,花坛边缘的瓷砖裂缝里连水渍的痕迹都没有,这棵植物大概是在靠偶尔飘进来的雨水硬撑。但它还在结果。
枝头上挂着几个青椒,成年人巴掌大,表皮皱皱的,颜色是极深的墨绿,还有格子般的黑纹。
很像基地公开的植物图鉴里的达利黑白格纹椒,但是眼前的比基地数据里描述的果实还要大上两圈。
薇薇安隔着那层淡蓝色的膜盯着那几个青椒看了好一会儿,因为她看到了黑色描边。
那几个青椒的表皮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黑色纹路,沿着果实的轮廓线延伸,和她在海底看到的那些高污染鱼类的背鳍边缘一模一样。
不能吃的。
也或许是这几个污染的果实加速了植物的死亡
如果她们早几天来,这棵青椒树还没枯到这个程度,说不定能整棵挖回去。
但现在泥土已经干透了,根大概早就枯了。
她一个一个检查过去,心越来越沉,全都有描边,只是深浅不同。
直到她看到最顶上那颗最小的青椒。
那颗青椒藏在几片卷边的叶子后面,比其他果子都小,颜色也浅一些。
薇薇安的目光落在它身上,然后她猛地屏住了呼吸。
几乎没有描边,在穿过玻璃瓦的阳光下泛着植物果实特有的哑光质感。
“妈妈!那颗!那颗没有描边!”她拍着弗蕾雅的肩膀,手指隔着膜直直地指着那颗藏在叶子后面的小青椒。
弗蕾雅伸手把叶子拨开,把唯一没有描边的那颗青椒摘了下来。
薇薇安急得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弗蕾雅刚把青椒放到她手里,她就用指甲在果皮上掐了一道小口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青椒掰开。
果肉是淡绿色的,汁水很少,散发着一股清冽的、带着微微辛辣的香气。
然后她看到了种子。种子团嵌在果肉中央,一粒一粒排列得整整齐齐,颜色是极淡的米黄色。
但每一粒种子的边缘都有一圈黑色描边。
薇薇安盯着那些种子看了好一会儿,肩膀慢慢塌下去。
这和她饿了半天去朋友家吃饭,结果朋友啥也没准备的心情有什么区别。
果子没有描边,但种子有。
果子能吃,种子不能种,种了也不会长出健康的苗,除非有奇迹。
她在海底看过太多次了,带黑色描边的鱼苗游不了多久就翻肚子。
这个植物所待的位置,是整个房间里阳光最好的地方,周围的工具很齐全,可以想象得到,曾经的种植者就像照顾小朋友生长一样,给它最舒服最漂亮的环境。
她把掰开的青椒放在掌心里,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排列整齐的种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弗蕾雅低头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些种子。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种子团。
黑色描边很细,比果皮上的黑色纹路细得多,只是在种皮边缘浅浅地绕了一圈,没有渗透到种核内部。
人鱼文明并不是纯粹的靠捕猎海洋生物为生,它们也会养殖小鱼或贝壳,种植海菜。
这种程度的污染值,放进空间里养一段时间,再用绿色晶核的能量慢慢净化,是有可能褪掉的。
不是一定能褪,但有希望。
她把那颗掰开的青椒从薇薇安掌心里拿过来,托在自己手心里,让阳光照在那些种子上。
米黄色的种皮在光里泛着极淡的暖色,边缘那圈黑线很是明显。
“这些种子,”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或许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