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仲安走的那天,天很蓝。
顾砚之送他到城门口。裴仲安翻身上马,回头看了她一眼。
“顾砚之。”
“前辈请讲。”
“你父亲那封信里,最后写的是——‘裴兄,我这一生,不欠天,不欠地,只欠青梧一个安稳。若我不在了,替我告诉她,她爹没有做过亏心事。’”
顾砚之站在城门口,春风从南边吹过来,拂过她的面颊,带着泥土和新芽的气息。
“我知道了。”她说。
裴仲安点了点头,策马而去。
顾砚之站在城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然后她转过身,朝城里走去。
回县衙的路上,她路过东街。陈记茶庄的旧址如今换了招牌,新开的铺子叫“恒泰分号”,是刘有田盘下来的。铺子里人来人往,生意比从前陈记在时还热闹。刘有田站在柜台后头,正给一个茶农称茶叶,脸上笑得堆起了褶子。他抬头看见顾砚之从门口经过,连忙放下秤跑出来。
“大人!大人留步!”
顾砚之停下脚步。
刘有田跑回铺子里,拎了个油纸包出来,塞进她手里:“这是今年的新茶,头一茬,给大人尝尝鲜。”
顾砚之低头看了看那包茶,接了过来。
“生意怎么样?”
“好着呢!”刘有田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比从前在城西那间小铺子强了十倍。大人,您不知道,如今连润州的茶商都来我这儿进货。他们说,恒泰的茶叶比陈记实在,不掺假。”
顾砚之点了点头,将那包茶收进袖中。
“好好做。”
“哎!”刘有田应得响亮,“大人放心,我刘有田这辈子就做一件事——把茶做好,不坑人。”
顾砚之继续往前走。
她走过东街,走过城隍庙,走过那条她曾经夜探过的大柳巷。巷子里的暗点已经清掉了,那间第七户的小院如今住了一户寻常人家,门口晾着衣裳,窗台上摆着两盆花草。她走过县衙后巷那棵老樟树,顾平正在树下跟两个皂隶说闲话,见她来了,咧嘴一笑。
最后她回到县衙后堂,推开窗。
窗外,老桂树的新叶在春风里轻轻摇着,叶间已经冒出细密的花苞。再过几个月,又该是满树桂花香的时节了。
顾砚之在案前坐下,将刘有田给的那包新茶拆开,撮了一小撮放进壶里,沏了一盏。茶汤清亮,入口微苦,苦过之后,甘味从舌根深处慢慢泛上来。
她端着茶盏,望着窗外。
春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将她案上的公文吹得微微翻动。她伸手按住了,低头继续看那份城北水利的呈文。
日子还长。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可那些事,都可以慢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