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得倒快。”裴仲安看着她,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原以为你会留在土地庙里等消息。”
“我怕前辈这边出事。”
“出事?”裴仲安朝地上那几个人努了努嘴,“就凭他们?”
顾砚之蹲下身,看了看那几个黑衣人的面孔。都是生面孔,不像是谢恒身边常用的那些人。她翻了翻其中一人的袖口,摸出一块腰牌。腰牌上刻着一个“润”字。
宋明远的人。
“谢恒被留宫,宋明远在润州坐不住了。”顾砚之将腰牌递给裴仲安,“他派了人来京城,想赶在刑部结案之前,先把前辈这边灭了口。”
“他以为杀了我,证据便没了。”裴仲安将腰牌看了看,随手丢在地上,“蠢。”
“谢恒不蠢。蠢的是宋明远。”顾砚之站起身来,“宋明远怕了。他知道谢恒一旦倒了,他自己便没有活路。所以他要在谢恒倒之前,先把能指证他的人全部杀掉。杀了我,杀了前辈,杀了所有知道内情的人。等谢恒倒台的时候,便死无对证了。”
裴仲安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谢恒在宫里,宋明远在外头。两个人在同时动手。谢恒买周鹤年,宋明远杀人灭口。”
“周鹤年那边我已经让人去了。”顾砚之道,“前辈这边,今夜还要加派人手。宋明远既然动了,就不会只来一批。”
“我知道。”裴仲安转身朝门内走,“你进来吧。外头冷。”
顾砚之跟着他进了后堂。堂中灯烛通明,裴仲安让她坐下,亲自给她倒了盏热茶。
“今夜的事,明日便会传到宫里。”裴仲安道,“天子留谢恒在宫,本就是要看他会不会动。今夜宋明远的人一动,谢恒便再也洗不清了。”
“所以今夜是关键。”顾砚之捧着茶盏,让那点暖意从掌心渗进去,“只要撑过今夜,明日刑部那边一结案,谢恒便再无翻盘的余地。”
裴仲安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顾砚之,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前辈请说。”
“你父亲当年查到的那条线,终点在谢恒身上。可谢恒上面,还有没有人?”
顾砚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来,看着裴仲安。
“前辈的意思是……”
“谢恒是首辅,可他不是天子。”裴仲安的声音很轻,“五年前那道批文,是天子亲笔批的。谢恒能做这么多事,是因为天子默许。天子为什么要默许?因为他信了谢恒的话。为什么信?因为谢恒让他信。可天子若有一天发现自己被人骗了五年——他会怎么做?”
顾砚之沉默了很久。
“所以今日朝会上,天子笑了。”她缓缓道,“他在等谢恒自己露出破绽。”
“对。”裴仲安看着她,“谢恒今夜一动,天子便知道了。明日,谢恒便不再只是一个‘办错了案’的首辅,而是‘欺君罔上、结党营私’的罪臣。这两条罪名,够他死两回了。”
顾砚之将茶盏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那我便放心了。”
她走到门口,望着外头漆黑的雨夜。雨已经小了些,天边最暗的夜色正在一点点褪去。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前辈。”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我父亲那封托孤信里,最后一句写的是什么?”
裴仲安坐在灯下,沉默了一阵。
“他写的是——‘裴兄,我这一生,不欠天,不欠地,只欠青梧一个安稳。若我不在了,替我告诉她,她爹没有做过亏心事。’”
顾砚之站在门口,夜风从帘外灌进来,将她的衣摆吹得微微翻动。她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
她跨出门去,走进了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