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盯着周鹤年。两人同朝为官二十余年,从未撕破过脸。此刻周鹤年站在殿上,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回望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积压了五年的、终于卸下的释然。
“周鹤年。”谢恒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之间能听见,“你想清楚了。”
“我想了五年。”周鹤年也低声道,“够久了。”
景和帝在殿上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谢恒。”他开口了,声音淡淡的,“朕问你,五年前你上那道折子时,说顾廷章贪墨白银三十万两。可这簿册上写的是三百万两。这数目,对不上啊。”
谢恒扑通一声跪下了。
“陛下,臣当年所查,皆是实情……”
“那你就让刑部再查一遍。”景和帝合上木匣,往龙椅旁一搁,“裴仲安,此事交由你与刑部会审。周鹤年,你既是附议人,便一并参与。三日之内,给朕一个交代。”
“臣领旨。”裴仲安与周鹤年齐齐叩首。
谢恒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嵌进掌心,渗出了血。
朝会散了。
群臣退出承天门时,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裴仲安与周鹤年并肩走出宫门,两人谁也没有说话。走到朱雀大街的岔路口时,周鹤年停下脚步,望着宫城方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裴兄,你说他方才那声笑,是什么意思?”
“他在等这一天。”裴仲安的声音很低,“等一个可以动谢恒的由头。我们递了刀,他便接了。”
周鹤年沉默了一阵,点了点头,转身朝自己府邸方向走去。裴仲安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然后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只木匣。
匣中的证据已经被内侍取走了。可匣底还压着一样东西。那是顾砚之昨晚托顾平送到他手上的,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谢恒倒了之后,请前辈替我在朝堂上说一句话。”
裴仲安将纸条收进袖中,翻身上马。
他还有许多事要做。
而在城西崇化坊后街的土地庙里,顾砚之坐在墙角的阴影中,听着远处宫城方向传来的钟鼓声。顾平蹲在门口,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沈既明靠在对面的墙根下,手里攥着一卷没看完的文书。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外头的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顾平猛地站起来,探头朝外看了一眼。
“大人!朝会散了!听说裴经略当殿递折,周大人附议,陛下亲口下令重审了!”
顾砚之靠墙坐着,听着那声音,闭上了眼。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将胸口那枚合在一起的完整莲花佩握在掌心,攥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