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管事,别动。”沈既明笑得斯文,手上却极紧,“你这胳膊,再动一下,我可不保它还能用。”
曹管事吃痛,整张脸都扭了起来,嘴里兀自骂道:“沈既明!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陈员外不会放过你们!”
“放心,他很快就会来陪你了。”沈既明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根粗麻绳,三下五除二将曹管事捆了个结实。
船队被逼到岸边,七条大船在渡口靠了岸。沈既明带人掀开其中一条船的油布,撬开最外头的木箱。火把照进去,满舱都是码放整齐的木箱。箱子里,蓝皮红戳的册子一摞一摞,在火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顾兄,这边!”沈既明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带着难以抑制的震动。
顾砚之走下船舱,在舱口停了一停。一股熟悉的甜腥气扑面而来,浓得几乎让她作呕。她定了定神,走到那口被撬开的木箱前,蹲下身,随手取出一本册子,翻开。
纸页薄而韧,在火把下微微透光。她只消一眼,便知这是朝廷发往各盐场的官盐引。引面盖着户部盐法司的印,可那印文的边角却有些发毛,像是从雕版上拓印下来的,而非户部原印。
“假的。”她低声道。
沈既明凑过来:“你确定?”
“户部盐引,每一张都有骑缝编号。真假之辨,全在这编号的刀法上。这几页的编号笔画发钝,印泥太匀,不是户部原印。”她将册子递给他,“这是陈有德自己刻的版,印出来的。”
“他到底想干什么?”
“拿着假盐引,去各盐场领盐。领出来再转手倒卖,一本万利。”顾砚之站起身来,环视了一圈船舱里层层叠叠的木箱,声音冷得像河面上的夜风,“只要这批货到了润州,润州码头就有等着接货的人。货钱两清,银走万盛票号,再分到各人头上。陈有德不过是个当中转手的,真正的大头,在润州、在府衙、在那些不愿露面的人手里。”
“顾砚之!你少血口喷人!”曹管事在岸上挣扎着喊道,“这些货,是我家员外自己的!跟观察使衙门无关!跟府衙也无关!”
“有关无关,堂上自有分晓。”顾砚之目光下移,落在他仓皇无措的脸上,“带回去。我要活的。”
沈既明一挥手,几个皂隶将曹管事五花大绑,拖到岸上。
顾砚之重新走上船头。
河风猎猎,吹得她官袍乱飞。她望着那一条条被火把照亮的船舱,望着舱中那一箱箱假盐引,心中涌动的不只是快意。
五年了。
父亲当年,就是查到了这样的东西。
然后,他死了。
她爹没做成的事,她今晚做成了一半。
可她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她慢慢蹲下身,用手按住船舷。那木头被夜露打湿了,又凉又糙,硌得掌心生疼。她却没有松手,反而越按越紧,像要从这船身上抓出什么来。
“顾兄。”沈既明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
“我没事。”她说。
嗓音有些哑,但很稳。
沈既明没有戳穿她。他只是将一件外袍轻轻搭在她肩上,低声道:“夜凉,别病了。明日还不知要打多少硬仗。”
顾砚之没有回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上游的沉船已经被船工们一点一点拖到了岸边。那几艘装满假盐引的船被重新固定,每一条船头都插上了火把。火光倒映在宛溪河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红。远远看去,像河面上开出了一片灼目的花。
“沈兄。”顾砚之望着那片光,忽然道,“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这船里的东西,会把我们拖进更大的旋涡里。”
沈既明站在她身后,也望着那河面上的光。
“从我在琼林宴上多看了你一眼开始,我便没想过能全身而退。”他说,“顾砚之,这趟浑水,我蹚定了。”
顾砚之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像河上浮起的水汽,还没成型,便被风吹散了。
天将明时,渡口的动静惊动了半个宣城。
早起的渔人、路过的货郎、赶早市的菜农,都看见了那七条被火把照得通亮的货船,看见了船头站着的官差,看见了岸上被捆成一团的曹管事。
消息像长了腿,半炷香的工夫便传遍了全城。
陈记茶庄里,陈有德一夜未眠。
当第一个家丁跌跌撞撞跑进来,把渡口的事告诉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对文玩核桃“咔”的一声,被他生生捏碎了一颗。
“七条船,都让姓顾的拦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低又黏,像一条在暗处吐信的蛇。
“是……是。曹管事也被抓了。咱们的人一个都没跑掉。”
“废物。”陈有德将碎核桃渣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他的影子被烛火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只困在笼中的兽。
“去,把郑通判请来。”他忽然停下,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光,“天亮之前,叫他从府衙带人过来。就说宣城县令私调民船,劫持商货,栽赃诬陷,引发民变。让他带兵来。”
“带兵?”
“对,带兵。”陈有德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我倒要看看,顾砚之那几根县衙的破棍子,挡不挡得住府衙的兵。”
那家丁领命去了。
陈有德重新坐回椅中,闭上眼,指甲一下一下地抠着扶手。
“顾砚之,你既然要玩大的,那便别怪我心狠了。”
窗外,天边已经泛出一线鱼肚白。
宣城最凶险的一夜,才刚过去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