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有人把守,不让她随意进出。但饭菜、热水、被褥一应俱全,颇为周到。顾砚之也不闹,谢过送饭的人,便关了门,将窗子支开一条缝,让夜风吹进来。
她解下发冠,长发散落,已经半湿未干。没有旁人,她也不必再绷得那么紧了。
今日在润州城里的这场戏,她演得比在宣城更累。
宋明远的试探、推拉、审视,每一道目光都像在剥她的衣服。她必须时刻稳住,不能露出一丝破绽。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敢肯定,这个看似温和的观察使大人,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父亲当年查盐税,就是在宋明远的辖下。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与父亲的死脱不了干系。可她的理智又提醒她,宋明远若真是幕后主使之一,今日又怎会让她活着走进这间院子?
要么,他还不确定她的底细,想留着她慢慢查;要么,他另有所图,要把她当刀使。
顾砚之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被雨淋湿的芭蕉,慢慢吃着桌上的一碗鸡丝汤面。
面是热的,汤很鲜。
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热饭了。
可这碗面,她吃得并不安心。
面碗见底时,院外忽然传来几声极轻的敲门声。
“顾大人,宋大人有请。”
顾砚之放下碗,整了整衣冠,将湿发重新束起。
夜已深了,宋明远此时叫她,必不是为了喝茶。
她推门出去,跟着那提灯的小厮,穿过两道月门,朝更深的后堂走去。
夜风卷着桂花的香气,从暗处扑来。
像五年前,长安城里,那个溢满桂花香的秋天。
宋明远在书房等她。
这间书房比白日的偏堂更见心思。三面书架,整整齐齐码着经史子集,靠窗的案上摆着一盆菖蒲,长势极好,碧油油的,衬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案角放着一只博山炉,炉中焚着香,是极淡的沉水香,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
顾砚之进去时,宋明远正提笔写些什么。见人来了,他也没停,只朝旁边一张椅子抬了抬下巴:“坐。”
顾砚之坐了。
宋明远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搁在笔架山上,又用一方帕子擦了擦手,这才转过身来。他手里没拿顾砚之的状纸,只端着一杯茶,走到她对面坐下,姿态闲适得像在招待一位相熟的后辈。
“顾大人,老家哪里人?”
“宣州府北边的青阳县。”顾砚之答得极自然。这个籍贯她用了五年,早已烂熟。
“青阳县啊。好地方,山水养人。”宋明远点点头,话锋忽然一转,“青阳顾家,从前可出过什么人物?”
顾砚之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下官祖上务农,家父是个落地秀才,没什么可说的。”
“哦。”宋明远应了一声,将茶杯端起来,却没喝,只低着头,用杯盖一下一下地拨着浮沫,“那倒可惜了。本官在吏部时,曾见过一个顾姓的青阳人,写得一手极好的馆阁体。那人后来升了京官,做到户部侍郎。可惜啊……”
他抬起眼来,看着顾砚之。
“可惜被人从家里拿住了罪名,满门抄没。顾大人,你说这人,是不是很可惜?”
顾砚之迎着他的目光,浑身的血像在瞬间凝成了冰,又像在下一刻全部冲上了头顶。
她在袖中攥紧了手,指甲陷进掌心,生生的疼。
“大人说的这人,下官不曾听过。”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没有一丝波动,“天下姓顾的人何其多,下官一个寒门末学,不敢攀扯。”
宋明远看了她很久,久到香炉里的烟都似乎凝滞了。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意未及眼底,却像一尾滑入深水的鱼,倏忽便不见了。
“顾大人不必紧张。本官不过是夜里无事,与你闲话几句。”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株芭蕉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有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窗纸上抓挠。
“你今日递的那份状纸,本官仔细看了。”他背对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写得很好,条理清晰,证据列得也足。可顾大人,你有没有想过,为何陈有德在宣城横行多年,历任县令都视而不见?”
顾砚之没有回答。
“因为聪明人都知道,这世上有些案子,查到最后,查的是自己。”宋明远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盏从暗处打过来的灯,照得人无处遁形,“你还年轻,又中过两榜,未来的路长得很。何苦非要在宣城这滩浑水里,把自己的前程也搭进去?”
“大人的意思,是让下官收手?”
“本官没有让你收手。”宋明远笑了笑,那笑容温和极了,像一个长辈在纵容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本官只是提醒你,刀可以出鞘,但别急着见血。这江南的天,你要捅,总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撑不撑得起那窟窿。”
顾砚之慢慢站起身来。
她的双膝还在隐隐作痛,可她的声音却比方才更稳,稳得像一泓深冬的湖水。
“宋大人的话,下官记下了。但下官有一事不明。”
“说。”
“若那窟窿本来就在,只是没人敢抬头去看,那大人的意思,是让下官也像别人一样,低头过日子?”
宋明远脸上的笑滞了一瞬。
顾砚之朝他行了一礼,缓声道:“下官既已抬头,便不会在低头。”
说完,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宋大人,下官的父亲也是秀才。”
“他教过下官一句话: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下官走到今天,才慢慢明白了。”
她跨出门去。
夜风从廊下吹来,卷起她的袍角。
桂花香浓得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