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怎么样?”
“看到了。”顾砚之的声音又轻又紧,“蓝皮红戳的册子。不会错。”
“真是官册?”
“不是官册,就是官引。”顾砚之摘下口中的竹哨,收进贴身的衣袋里,“这种东西,普通商人私藏一份都是重罪。陈有德大半夜用骡车偷运,若不是替人转手,便是自己私印。”
“私印……”顾平倒抽了一口冷气,“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他自然没有。可他背后的人,一定有。”顾砚之将湿透的额发往后抹了一把,露出光洁的额头。雨淋得她浑身透湿,一双眼睛却亮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
“顾平,你明晚还去码头盯着。那艘跑润州的船离港时,船号、吃水、船上的人,你都要看清楚。尤其是曹管事,若他再出现,你跟住他,看他回哪里去。”
“曹管事?就是刚才那个披油衣的?”
“对。”
“小的记下了。”
顾砚之抬头望了望天色。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天边黑沉沉的,像是永远不会亮了。
她攥紧了袖中的短棍,指节泛白。
陈有德啊陈有德。
你玩得好大的一盘棋。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棋局里最危险的一步,便是让人看清了你藏在袖中的棋子。
那些人一旦看清了,就不会再让你活着走出棋局。
雨越下越大了。
顾砚之与顾平在巷口分手,各自归去。
她回到后宅,脱下湿透的衣裳,用冷水擦身时,才发现左边小腿被墙根的尖石划了道口子,不深,但已渗了血,被雨水泡得发白。她没声张,只从旧布包里找出金创药敷了,再用细布条扎紧。
一切妥当后,她点起那半截蜡烛,坐在桌前,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玉莲花佩,放在灯下。
玉身冰凉,花瓣上的裂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爹。”她极轻极轻地喊了一声。
油灯忽然爆了个灯花。
她的影子在墙上猛地一晃,像是一个人从极深的黑暗里朝她伸出了手。
顾砚之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像是穿越了五年的光阴,回到了长安城的那个秋天。满街桂花香,囚车碾过长街,父亲回头对她笑。
那个笑容,她记了五年,也恨了五年。
她曾以为,父亲是冤死的。
可现在,她忽然有了一丝怀疑。
那些盐引,那本蓝皮红戳的册子,那股甜腥味,为什么都指向了父亲当年查的案子?是巧合,还是有人在用她的过去,引她入局?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宣城这盘棋,已经比她想象的更大了。
而她要做的,是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只盯着陈有德时,悄悄把目光抬起来,看向更远、更深的地方。
天边响起一声闷雷。
顾砚之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她睁着眼,一整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