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接着问她:“那个跟你同岁的Y,当年也总是和咱们在论坛聊天,她也不咋出来了,你知道她干啥去了吗。反正也是,那种富二代,魔术纯纯消遣,可能是出国了吧,她总说他喜欢法国,这个显摆。”
她如实回答不知道,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了和Y的聊天框上。已经灰了的头像,已经过时的头像。
聊天记录的最后一句是Y发的无关紧要的话,时间是2018年8月。
那些日子,的确很幸福。
思绪漫漫退回到那个闷热的夏季,那个哥哥费尽心思做出的道具桌子。然而,Y总瞎挑毛病能让她变得更“消沉”。
她给她发过: “当年你问我有没有上春晚的梦想,说你有,现在还做着这个梦呢吗?”
“当然。”她还没有打字回复,而是在看到这消息后自然而然地将这两个字脱口而出。
柏嘉妤和X见面的时候有些惊讶,她以为会是个稍微年轻点的粤漂,没想到都已经四十多岁了,和妈妈差不多大,衣服上还带着她小女儿给他贴的贴纸。
她的本名是邢绍宣,广州本地人。
见面地点是户外一个烧烤摊,这会儿天都黑透了,没有星星。邢绍宣点了很多吃的,在她来之前就结好了帐,自己也忍着没点啤酒喝,和她一起喝饮料。
两人一起聊了很多,从疫情、行业、魔术本身,到烧烤咸了、天气在变冷这些。邢绍宣到现在的行业经历,其实也是大多数魔术行业底层从业者的经历:
热爱后奋发图强,带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手艺进入行业,挣到些钱但不算很多。很多很多年后,最终还是放下梦想,回归普通人的生活。
有时候是被迫轻轻放下,而不是重重放弃。
那一桌子的菜,柏嘉妤没怎么动,面对她最不喜欢的话题,连饥饿都都感受不到了,只是一直在紧紧咬着饮料里的吸管不松口。
可是,邢绍宣还是放下烟,叮嘱她:“一个人在广州要小心,遇到事儿给我打电话,你跟我大女儿差不多大,能走到这一步,你比她厉害多了。”
回到酒店后,柏嘉妤第一件事儿是登陆同城软件,必须要租个房子。在酒店住,就算是最便宜的酒店,一天也要好几十,她身上可禁不住这么花。
等找到房子就再去找个稍微轻松点的工作,工资只要能覆盖房租和吃饭就行,她需要更多时间来练习魔术。
然而,说得轻松,柏嘉妤终究是个仅有十六岁的未成年。招聘软件上的BOSS都不理她,倒是很多不太正经的公司找她,她是年龄小她不是傻子,根本不信的。
几天后,中介给她找到了一间非常破旧的房子,还是和好几个人合租的,上厕所都要排队,在家里也有公厕体验感。
但它还算便宜,在城中村里,而且还可以用电磁炉做饭。
她很快安置下来,也还算顺利地在家附近找到一家规模非常小、工资非常低的早餐店里工作。
上班时间是凌晨三点,中午十二点关门下班。
从这天,柏嘉妤瘦小的身躯在充满油烟的小屋里来回穿梭,在穿着拖鞋白T的暴发户之间递菜单、收盘子。她收起了潮汕口音,大胆开口说粤语。
她尽全力学会了广州那些复杂兮兮的早茶,比学魔术还认真,因为害怕老板以各种乱七八糟的理由解雇她,只能拼了命地干。
但实际上,老板是个正常人,甚至可以说是慈祥的奶奶,还有她沉默寡言的老公。店里一共这仨人,没有同事矛盾。
每天中午回到家里,先补觉三个小时——就是严格的三个小时,会上闹钟。到时间立刻起床,练习五个小时魔术,然后以最快速度洗漱睡觉。
这样既能保证练习时长,也能得到充足的休息。只不过这里是合租,总会有些突发情况的。
比如今晚,柏嘉妤洗漱完准备睡觉,室友A和室友B突然吵了起来,用的是家乡话,柏嘉妤听不懂,但她不在乎为什么吵,只在乎能不能马上睡觉。
她去劝人,劝成功了,但是已经快十点。只能着急忙慌地跑进被窝,闭上眼睛,眉头越皱越紧的,精神也越来越充沛。
翻来覆去的,已经到了十一点。
嘉妤绷着脸坐起来,挠了挠凌乱的长发,看着小小窗户外的夜景,终于还是来到窗户前把头伸出来,嗅到更加清新的空气。
今夜的广州,繁星点缀天空,和刚来的那天完全不同。
一颗颗闪烁的小星星,如同她心中的一丝丝希望。
她拍下一张星空的照片,发到哥哥和妈妈的群里,什么都没说。
做完这件事儿,她突然觉得有些累了,便爬上床,很快就进入梦乡。
这次做的梦,是这么多天来唯一一个甜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