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嘉妤像突然被烫到了手,飞快地将那把失败的“白雪”随意撒在身后。穿着轻薄礼服的她开始出汗,身体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起来。
按照定好的流程,第一捧雪变完以后,她就要在这里跳一只优美的民族舞。她的裙摆所轻拂之处,小草、花朵都会变成雪人或者冰雕。
而她早就慌了神,不能再准确地趁着跳舞的时候触摸腰间的道具。她确实在舞蹈着,但是那舞步变得摇摆不定,超高高跟鞋让她更加站不稳,即便脚趾在紧紧扒着鞋底。
她做着转圈的动作,却像坐在过山车上一般,感觉周围场景飞快旋转,耳朵也鸣鸣作响,连音乐声变得如此的疏远。
汗珠落到地上,发出仅她能听到的微响。
她转得有些晕了,早就忘了去按动道具。
这位年轻的魔术师并没有像她说的那样,变出冬天的世界。
还剩下倒数第二个技法,柏嘉妤站稳后,眼前的观众们仍然天转地转,她狠狠咽下一口唾沫,重重掐着自己的大腿:“来到北京之后,我也经常会想起爸爸妈妈,想起在潮汕的家人们。”
她走到一栋小房子里面,拉开窗帘,房子里除了她什么也没有,没有桌椅板凳,没有人,也没有饭菜。她趴在窗台上,像亲切的老友般讲述那些事情。
“过去的二十年里,每一年我都会和父母在一起,我们围在一起吃年夜饭、守岁、看春晚。
“今年,能够让妈妈坐在电视机前,看我的节目,我由衷地高兴。现在,就让我们在一起,庆祝新年的到来。”
原本挡住窗户的她走到边上,观众们透过窗户看到小房间忽然间里出现了一张圆桌、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和围坐着圆桌的、幸福的一家人。
音乐声在此刻达到最高潮,家人们举杯畅饮,脸上都堆满了笑容。
与此同时,柏嘉妤从小屋里面走出,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僵硬。
“而......更重要的是,当小时候的我......”柏嘉妤的眼睛涌出了泪水,话也说得不连续,“当小时候的我守完岁回到房间,再想偷偷喝一口茶,我打开茶壶,那里面——”
画面一转,无数只蝴蝶从本应装有茶水的茶壶里飞向天空。漫长的半分钟里,肆意狂舞的蝶群占据着每一位观众的视线。
柏嘉妤弯腰鞠躬,眼泪早已决堤。
节目演完了。
后面的事情她记得不是很清楚。是怎么脱下那身好看却又限制她的衣服,怎么卸下那化了差点三个多小时的精致妆容,怎么把又吹又烫折腾了无数次的头发散开的,她都不知道。
等她回过神来,周围的喧嚣全部都停止了,她正坐在冬日的花园里,冻得双手紫红发僵。寒风透过她单薄的衣服吹拂她赤裸的身体,又穿过皮肤直冲她的那颗本来炙热无比的心脏。
她低下头,看着脖子、手腕、手指上绕着的那一圈又一圈的珠宝或金银首饰,眼泪汹涌地落了下来,弄湿了昂贵的手镯和戒指。
这些并非全是造型师的杰作,她也很喜欢这样。总觉得在全国最重要的日子里站在全国最大的舞台上,她不想被人比下去,所以才会拼了命的做医美、试衣服、试妆造,来确保自己的美丽。
这只是其中一点,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她不愿承认,却也是最真实的——柏嘉妤不想丢掉“最漂亮的女魔术师”这个称号。
虽然圈子里能叫出来名字的女魔术师根本没几个,但是每次一出席活动,一在某博上营业,这如巨大海浪般向她扑过来的赞美,一旦拥有就不会轻易将其丢弃。
然而,失误以后,这些全部都变得可有可无。她宁可自己今天丑到爆炸,宁可变最平庸最无聊的魔术,也不要这种程度的失误,不要新春佳节被全国观众一起看笑话。
她还没敢打开手机,可能因为不是很火没有被特别审判,也可能早就上了热搜第一,但都不重要了。
经纪人乔虹抱着一盒盒饭来到她面前,其实一个月前她们就预定了北京前三贵的饭店包间,准备表演结束之后一起吃顿饭,不过现在谁也没有心情了。
乔虹给她拧开汽水瓶盖,奇怪,都没有气泡涌上来。
“明天......”很久之后,柏嘉妤才回答她的话,“明天所有的节目都会重播,我那个样子到底还要被多少人看到,讨厌我的人会怎么笑?我以后该怎么办?”
乔虹不再说话,和她一起抱着膝盖坐在那儿,安静地吹着北京寒冬的冷风。
过了一个多小时,天看起来都快要亮了。柏嘉妤从兜里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图标是大眼睛的软件,消息页面显示999万+,这是她最红的时候也没能拥有过的数据。
手指无法自控地颤抖起来,在寒冷的天气竟然出了一身的汗。她咬紧牙关点开搜索页面,搜索框下面的十个热搜有六个她的名字。
热搜第一是“柏嘉妤失误”,后面跟着一个火红的“爆”字。
而后,她再次用被冻红的食指点开了那条热搜。
凌晨四点,柏嘉妤第一次遭受她这二十年来听到过的最恶毒的辱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