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一闪而逝。
陆叙猛地睁开眼睛。
“不是掠夺。”陆叙沉声开口,“卷宗的残言告诉我,这不是掠夺。是抽取。”
温知一愣:“掠夺和抽取,有什么区别?”
“掠夺,是强行夺走别人的本言,占为己有。”陆叙解释,“掠夺者会将得到的本言收归自身,会造成自身本言产生裂痕。可抽取不一样。抽取,是把别人的本言,抽取出来,输送到某个别的地方。抽取者自身,不会承受反噬。”
苏砚眼神骤然锐利:“也就是说,之前我们的推断全部错了。这不是妄语者为了一己私欲抢夺他人言语。有人在大批量抽取世人的本言,送往一个未知的去处。而那个去处,就是万言之书。”
温知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如果是抽取,那这件事的规模,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恐怖。”温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掠夺,只会针对少数人。可抽取,可以源源不断,悄无声息,不断收割大量普通人的本言。”
酒馆内的气氛愈发压抑。
桌案上的碎言薄片依旧在微微震颤,细碎的嗡鸣不绝于耳。
雨幕之中,那个少年还站在原地,雨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身体。
陆叙看向门外:“必须把他带进来。如果继续留在雨里,那仅存的残言会彻底消散。”
“我来帮忙。”苏砚开口,“我不触碰他,我用言语的力量,隔开雨幕。”
“不行。”温知立刻阻拦,“妄语者动用言力,很容易扰动他残存的本言。”
“现在不是纠结立场的时候。”苏砚看向温知,语气带着几分强硬,“若是线索断掉,等到更多人被抽取本言,青石城会出现成百上千的失语者。到时候,守言议会又要怎么向百姓交代?”
温知抿紧嘴唇,一时无言。
陆叙说道:“苏砚,你可以动用言力,但只能做一件事:隔绝雨水。不许输出任何带有诱导、暗示的话语,不能触碰少年的本言。温知,你守在门口,一旦少年出现异常,立刻示警。我去扶他进来。”
苏砚点了点头。
他抬起一只手,唇齿微动,低声吐出一句简短的话。
这是妄语者的言力,话语化作无形的屏障,笼罩在少年周身,落下的雨水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挡在外面,再也淋不到少年身上。
少年没有反应,依旧空洞地重复着“万言之书”。
陆叙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酒馆。
这一次,他没有伸手去触碰少年的躯体,而是微微侧身,用手臂虚虚护住少年的后背,慢慢引导着少年,一步一步,朝着酒馆内部挪动。
少年的脚步僵硬,如同木偶,被陆叙缓缓牵引着,跨过酒馆的门槛,走进屋内。
一踏入酒馆,屋内那些漂浮的碎言薄片,瞬间全部朝着少年的方向飘去,绕着他的身体盘旋飞舞。
少年身体轻轻发抖,嘴唇不停开合。
“万言之书……万言之书……”
陆叙把少年安置在酒馆角落的一张旧木凳上。
少年坐下之后,依旧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只是机械地重复那四个字。
温知走到少年面前,目光仔细打量他,眉头紧锁:“他身上没有任何被妄语者烙印的痕迹。抽取本言的力量,十分隐蔽,我们完全看不出源头。”
苏砚绕着少年走了半圈,目光落在少年的手掌。少年手掌上,有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银色纹路,藏在皮肤之下。
“你们看这里。”苏砚抬手指向少年的手掌。
陆叙和温知同时俯身看去。
那道银色纹路十分微弱,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纹路蜿蜒曲折,像是一道刻在皮肉之下的印记。
“这是什么印记?”温知问道。
“不是妄语者的印记,也不是守言者的刻印。”苏砚摇头,“我见过妄语者所有的言印,样式完全不一样。这印记,是被抽取本言之后,留下的标记。”
陆叙的目光落在那道银纹之上,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他再次催动聆本言,小心翼翼地将感知探向那道银纹。
一阵极其微弱的本言残响传入脑海。
【标记。收集。归位。】
仅仅只有短短三个词,便彻底消散。
陆叙收回感知,太阳穴又是一阵刺痛。
“这印记,是用来标记被抽取本言的人。”陆叙缓缓说道,“被标记的人,本言会被持续抽取,源源不断输送出去。”
温知的脸色越发凝重:“如果这印记可以批量刻印,那青石城,还有多少人已经被悄悄标记,只是尚且没有完全失语?我们根本无从分辨。”
酒馆里陷入一阵沉默。
窗外雨声滂沱,屋内只有少年反反复复的念叨声。
“万言之书……万言之书……”
苏砚靠在桌边,指尖轻轻敲击木桌,发出笃笃的轻响。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有几个问题。”苏砚缓缓开口,目光扫过陆叙,又看向温知,“第一,到底是谁,在批量抽取世人的本言,想要铸造万言之书?第二,卷宗背面的讯息,到底是什么意思?第三,这个少年身上的标记,是从哪里得来的?第四,守言议会,真的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吗?”
温知闻言,脸色微变:“你在怀疑守言议会内部?”
“我不是怀疑,我是提出疑问。”苏砚摊开双手,“青石城接连出现失语者,守言议会收到报案,却只简单归罪于妄语者。没有追查抽取的源头,没有留意卷宗背后的残言。这真的只是疏忽吗?”
“守言议会恪守真话秩序,不会做出这种事。”温知语气坚定。
“恪守秩序,不等于不会犯错。”陆叙开口,“人会被自己信奉的教条困住。当所有人都认定‘失语一定是妄语者所为’,就会自动忽略掉其他可能性。”
温知沉默下来。
她心里清楚,陆叙说的是实话。守言者千百年来的教条,就是妄语者为祸,一切言语灾祸,都归于妄语者。这种固有的认知,会蒙蔽人的双眼。
“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温知看向陆叙。
陆叙望向角落木凳上的少年,又看向桌上那本卷宗。
“第一,这个少年,不能放任不管。他身上有标记,我们要想办法解开这个印记,看看能不能挖掘出更多线索。但是不能贸然动手,一旦操作失误,他仅存的残言会彻底消亡。”
陆叙顿了顿,继续说道。
“第二,我们要重新核查那三个失语者。织布妇人、教书先生、少年。卷宗里记录的只是表面,我们要亲自去他们的居所,寻找遗留的碎言。那些被凶手刻意替换掉的碎片,或许还残留在他们家中。”
“第三。”陆叙抬眼看向苏砚,“你是妄语者,你熟悉世间各类言术。你能不能分辨,这种抽取本言的术法,到底属于哪一派?是旧时代遗留的邪术,还是有人新创出来的手段?”
苏砚微微颔首:“可以。不过,妄语者行会内部,也分很多派系。想要查清,我需要去打探消息。但是我不能久留青石城,守言者到处在搜捕妄语者。”
温知皱起眉:“你要去打探消息?你若是离开,会不会借机逃走?”
苏砚轻笑一声:“温知,你到现在还在防备我。可现在,我们面对的是同一个对手。如果万言之书真的被铸成,不管是守言者,还是妄语者,所有人的本言,都有可能被尽数抽取。到时候,整个语界所有人,都会沦为失语傀儡。”
这句话,沉甸甸落在酒馆之中。
温知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
“我可以给你时间。”温知最终说道,“但你不能离开青石城太远。一旦你做出任何危害百姓的举动,我会立刻出手捉拿你。”
“放心。”苏砚耸耸肩,“我对什么万言之书,没有半点兴趣。我只是不想整个世界,所有人都变成只会重复别人话语的木偶。”
就在这时。
酒馆的木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
雨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猛地灌进酒馆。
门口站着两名身着守言者制服的人,身上披着防雨的披风,神色严肃。
为首一人,目光扫过酒馆内部,看见温知,立刻行礼。
“温知大人!议会传来紧急命令!”
温知心头一紧:“发生什么事?”
来人语气急促:“就在方才,青石城城外,又发现了四名失语者。而且,这四个人身上,全部都出现了那种银色的标记!”
酒馆之内,瞬间一片死寂。
角落木凳上的少年,依旧在喃喃重复。
“万言之书……万言之书……”
窗外的雨,仿佛变得更加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