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窗外的雨声。
“卷宗在这里。”陆叙把牛皮卷宗推到桌子中央,“但是,有规矩。温知,你可以看。苏砚,你也可以看。不过,不允许触碰碎言薄片,不允许篡改任何记录。只能阅读。一旦有任何人试图篡改,我会立刻封死卷宗。”
温知眉头紧锁:“陆叙,你这是冒险。”
“冒险,总比盲目下判断要好。”陆叙淡淡道,“如果我们连卷宗都不敢一同查看,那我们永远找不到真正的幕后之人。”
苏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好,我答应。绝不碰碎言。只看。”
温知迟疑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可以。”
三人围坐在木桌前。
陆叙翻开那本牛皮卷宗。
卷宗里面,一页一页,记录着三个失语者的全部信息。
第一位,织布妇人。
【案发:昨夜,妇人正在家中织布,忽然开口,开始不断重复邻居的话语。旁人问她问题,她没有自己的回答,只会复述别人刚刚说过的话。本言破碎,沦为失语者。】
卷宗附带几片微弱的碎言薄片,薄片漂浮在纸页之上,断断续续飘出零碎字句。
“……我没有想要的……”
“……我记不得自己想说什么……”
温知仔细阅读记录,神色凝重。
“没有异常。”温知低声说道,“看不出外力入侵的痕迹。”
苏砚俯身,目光落在卷宗纸页上,他没有伸手触碰,只是静静凝视那些漂浮的碎言。
“不对。”苏砚忽然开口。
“哪里不对?”温知立刻问道。
“你看这妇人残留的碎言。”苏砚的手指悬在薄片上方,没有触碰,“‘我没有想要的’。这句话,是她自己的本言碎片。可是,在她失语之前,邻里的证词说,这个妇人,一直心心念念,想要攒钱,给女儿置办嫁妆。”
陆叙闻言,微微一怔。
“你的意思是?”
“一个心里时时刻刻惦记嫁妆的妇人,她的本言碎片,怎么会是‘我没有想要的’?”苏砚的声音低沉下来,“这不是她原本的话语。这是被人替换过的碎片。”
温知脸色一变:“怎么可能。碎言碎片一旦散落,很难被人为替换。”
“很难,不等于做不到。”苏砚说道,“有人,把真正属于她的本言碎片拿走,留下了一段伪造的碎言,用来迷惑所有人。”
陆叙伸手,轻轻翻开卷宗下一页,第二个失语者,城南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一生信奉读书明理,待人宽厚。失语之后,只会复述旁人的话语。
卷宗上记录的残留碎言,漂浮出来的字句:
“……世间没有道理可言……”
苏砚看着那行碎言,轻轻摇头。
“也不对。”
“这位教书先生,一辈子都在讲世间道理。他的本言,绝不会生出‘世间没有道理可言’这样的话语。这同样是伪造出来的碎片。”
温知的呼吸微微急促,她伸手翻到第三个人,城西少年。
少年家境贫寒,一心想要读书求前程。
碎言飘出的字句:
“……我什么都不要。”
三个人,残留的碎言碎片,全部都是同一种调子:无欲无求,放弃一切。
温知猛地抬起头,眼神之中满是震惊。
“这……这全部都是伪造的。”
陆叙的神色也变得严肃。
“也就是说。”陆叙缓缓开口,“他们的本言被掠夺之后,凶手还特意留下伪造的碎言,用来掩盖真相。让守言者,误以为他们只是普通的失语。”
苏砚直起身,望向酒馆的门口,外面的雨依旧滂沱。
“掠夺本言,再留下伪造碎言误导所有人。”苏砚的语气冷了几分,“这不是普通妄语者的行事风格。普通妄语者,不会做这么周密的布置。”
“那会是谁?”温知沉声问道。
就在这个时候。
酒馆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一个单薄的身影,站在雨幕之中。
那是一个少年,浑身湿透,眼神空洞。他的嘴唇一张一合,没有属于自己的声音,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刚刚路过路人的话语。
“下雨了,雨好大。下雨了,雨好大。”
是失语者。
少年站在酒馆门口,呆呆望着屋内。
陆叙、温知、苏砚,三人同时看向门口。
雨帘之中,少年的目光,直直落在陆叙的身上。
他嘴唇开合,不断重复。
“……万言之书……万言之书……”
这一句,不是路人的话语。
这是属于他自己,仅存的一点点本言残片。
话音落下的瞬间,酒馆里所有桌上的碎言薄片,骤然全部剧烈震颤起来,发出细碎嗡鸣。
窗外的雨,仿佛骤然停顿了一瞬。
陆叙的心脏猛地一跳。
万言之书。
这个名字,他只在老墨留下的古老卷宗之中见过。那是传说之中,能够收纳世间一切言语的至高之物。
苏砚的脸色,第一次褪去了漫不经心,变得凝重无比。
温知攥紧腰间铜牌,指尖发白。
少年依旧站在雨里,空洞的双眼望着屋内,一遍一遍,机械地重复着那四个字。
“万言之书……万言之书……”
雨,重新哗哗落下。
碎言酒馆之内,气氛压抑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