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的功夫还是得做。
当天下午,市政大厅的城主办公室。
人,到齐了。
城主哈蒙坐在主位,托尔和文森特坐在一旁。
林策站着。
凯恩没进来,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等,手搭在刀柄上。哈罗德做完了证人,林策让他驾着马车去炉火街的“铁站和黑麦”吃点东西,休整一下。
托尔看起来一点都不慌乱。
他甚至先朝林策微微点头,语气平稳:“林策小姐,听说落石商会的商籍已经批下来了,恭喜。”
“谢谢。” 林策也点头,客客气气。
像两个完全没过节的人。
真正的交锋是从哈蒙开口开始的。
“托尔执事,巡检处给路务所传口信,限制商户运输,这件事,你知情?”
“是。” 托尔答得坦然,“新登记商户涉及矿区资源经营,按例做临时风险复核,暂缓重载通行,符合巡检章程。”
他甚至能翻出矿监署的旧条例,宽泛得很的一条安全条款,勉强能套得上。
问题是,“临时复核” 能不能变成 “拦着不让过”,从来都是模糊地带。
林策立刻接话:“安全复核我们理解。可是只禁止落石商会的车通行,那得给个说法。”
“我从未下过禁止通行的指令。” 托尔语气平静,“我说的是暂缓、复核。路务所的人自行理解偏差,擅自编造桥梁险情,这是他们的问题。”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查实是路务人员虚构桥况,我支持处分。”
干净利落。
一句话就把自己摘了出去。
桥坏了是下面人瞎说的,跟他没关系。他只说过 “暂缓复核”,是下面人执行歪了。
林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件事一路查到这里,所有人嘴里说的都不是同一句话。
托尔从头到尾,确实没有说过“桥坏了”。
“巡检处的临时处置,什么时候可以直接传给路务所了?”文森特压着火,他好不容易从前几次和托尔的交锋中收回了一些权力,结果托尔给他搞这一套,“绕过我这个总长?”
“现场临时风险处置,属于巡检职责范畴。” 托尔不卑不亢,“巡检处对现场风险本来就有临时处置权。如果每一辆车、每一处风险都要先报总长签字,巡检处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临时处置包括限制一个正式商号的运输?”
“我没有下禁令。” 托尔又重复了一遍,“我说的是复核。”
林策听到这,忽然笑了一下。
再争下去没意义,没有白字黑字,就没有直接的证据。
但,她要的,从来不是吵赢这一架。
“行。”她开口,所有人都看向她。
“昨天的事,可能就是底下的人心急办了坏事。”林策看着托尔,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但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我希望以后,矿监署如果要限制落石商会的运输 ,要有正式文件,要法律依据,要批准人签字,要责任人。口头的‘暂缓复核’,落石以后不接受。”她顿了顿,转向了哈蒙,“城主你觉得这条件合理么?”
“合理。”哈蒙点点头,他正想要找个正当理由,林策倒是给他递了一把好刀,“不止落石商会。今后所有持有黑石城正式商籍的商户,矿监署不得以纯口头方式增设运输限制、经营要求。所有处置,必须留痕、备档、可查。”
他借着这件事,把托尔那块模糊的、可以随便传口信的权力空间,终于给挤了出去。
最终的处理结果,当天就定了。
两个路务差役因虚构桥梁险情,记过处分,调去守偏远哨卡。
巡检处书记员鲍尔,因口头指令越界,接受内部调查。
今后涉及正式商户的运输限制,一律以书面文件为准,矿监署巡检处不得仅凭口信处置。
文森特当场要求,把托尔近半年所有的临时巡检指令,全部调出来送他看。
而托尔本人,没有任何直接过错的证据。
他甚至还能朝文森特点头致意,然后平静地转身离开办公室。
林策走出办公室,看着托尔的背影,她的拳头不自觉的捏紧了。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托尔这种老油条,真的太会钻系统的空子了。
凯恩看着她攥紧的手,从柱子旁立起身,走到她身边,低头在她耳边说:“要我直接把他做了么?价格公道。”
林策斜他一眼:“你是不是特别想挣加班费?”
凯恩耸耸肩:“问问。反正他也不值太多。”
两人顺着街往前走,没走多远,凯恩忽然脚步微顿,眼神往侧后方掠了一下。
“有人跟着。”
林策回头。
一个长相普通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穿得也很普通,但很干净。
“林策小姐?”他礼貌的问。
“是。”
那人递过来一张折起来的纸:“这个给你。”
林策没立刻接:“这是什么?”
那人声音很低:“今天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
虽然没指明是谁,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林策心里跳了一拍,她伸手接过那张纸。
不是信,是一份旧记录的抄件。
标题是:旧封闭支路防兽设施巡检记录。
日期,是去年深冬,刚好在旧矿难发生前半个月。
内容很简单:封闭支路维持原状,防兽覆盖无需重新启用,无须追加维护。巡检确认。
末尾的巡检员签字栏里,写着一个名字 :鲍尔,也就是昨天夜里去路务所传口信的那个书记员。
没有任何字说,是托尔关了防兽设施。
就像今天,没有任何字说,是托尔让他们谎称桥坏了。
文件上永远只有 “维持原状”“暂缓复核” 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然后下面的人,自然会把事情做到位。
出了事,永远怪不到他头上。
林策指尖攥着那张纸,指节微微泛凉。
“你是谁?” 林策抬头问。
那人露出了很普通的微笑:“一个查账的人。”
说完,转身拐进旁边的小巷,几步就没了踪影。
凯恩看了看巷口,又看向林策手里的纸:“什么东西?”
“旧记录。” 林策慢慢把纸重新折好,“抄件,算不得证据。”
林策低头看着纸页边缘露出的日期,还有那个熟悉的名字。
矿难之前的巡检记录。
同一个人,同一种做事的路子。
她抬起眼,看向黑石城深处矿监署的方向:“我们得要去找原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