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觉到格伦的身体在震。
不,不是他在抖,是地面的震动传到了他身上。
一下。
又一下。
无数只靴子同时踩在大地上,像某种古老而沉重的节拍,从地面传到骨头里。
整个广场都在震,像是这个古老的广场有了一颗跳动的心脏。
林策第一次发现,原来掌声不一定要用耳朵听。
安伦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递到她面前:
燃木旗。五队一致推举落石村。
燃木旗?林策不大明白这是什么。
安伦看出了她的疑问,他快速补充道:燃木旗不是冠军,不看积分,由其余队伍推举。
顿了一下,他加了一句:如果明天还要下一次矿,你愿意把后背交给谁。
林策盯着那行字。
喉咙莫名有些发紧。
她低下头,把脸往格伦肩后藏了藏。
老伍德走上主席台。
老村长虽然已经穿上了他最体面的衣服,在一群衣服华丽的贵族之间还是显得格格不入。
黑石子爵亲手把一面旗帜递给他,燃木旗,黑底红纹,旗面上绣着燃烧的矿木纹样。
老伍德转身走下主席台,径直走到林策面前,笑着把燃木旗塞到她手里。
旗杆比她想象的重得多,她胳膊一软,整根旗杆往旁边歪过去,格伦立刻伸手托住。
艾拉抓住旗角。
安伦顺手托住旗杆中段。
凯恩叹了口气,被迫搭了一只手,他面无表情地握着旗杆,像握着一把不太顺手的刀。
橘座爬上了凯恩的肩头,尾巴的光明显亮了一点。
一群人一起举着那面旗。
老伍德看着他们,粗糙的手在裤缝上搓了搓,说了一句什么。
凯恩替他转述口型,林策看懂了:
"本来就是你们拿回来的。"
典礼结束,人群开始散去。
林策正被艾拉扶着坐到旁边的石阶上,一个年轻人穿过散场的人群朝她走来。
是赤铜谷的少村长,他今天明显收拾过了,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齐。
脸上还带着点少年人的青涩,但脊背挺得很直。
他走到林策面前,郑重地伸出手,开口就说了一长串话。
林策非常认真地看着他的脸,耐心地等他说完:"对不起,我听不见。"
年轻人愣住了。
气氛有一瞬间的尴尬。
凯恩就在旁边。
林策默默把纸笔递给他。
凯恩看了年轻人一眼,拿过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罗文,赤铜谷。
林策看了看纸,又看了看罗文,又看了看凯恩:"他刚刚说了这么久,就这么点?"
凯恩低头又补了一行:其他的都没用。
年轻人立刻不满了,嘴动得飞快,虽然林策听不见,但看表情就知道在抗议。
凯恩没继续写字,一副懒得翻译的样子。
林策只好看回罗文,认真道:“原来你叫罗文。幸会。”
年轻人愣了一下,最终自己拿过笔,在纸上认真写了一行字:
以后有机会,再比一次。
林策笑了笑,点点头:"好。我叫林策。"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他在纸上写:我知道。
顿了顿,又在后面补了一句:下次我会赢。
人渐渐散了,但林策没能立刻离开。
先是有人挤过来问黑泥膏在哪里可以买,接着是有人拿着之前买的样品问下一批能不能直接留二十盒。最后来的是个外地采办人,胸前别着铸币锤的徽章。
他没问黑泥膏,只留下名帖,约她回村以后谈长期黑泥收购。
林策多看了那枚徽章一眼。
安伦在纸角写:高文大侯国的人。
林策坐在石阶上,她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艾拉和安伦轮流把关键词写给她看,这样她大致也能拼出全貌。
她不禁在心里感慨:昨天以前,她还在想怎么把东西卖出去。而从今天开始,是别人主动来问她有没有货。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黑松林的人留了下来。
玛蒂尔达一直在旁边等着,她没有急着开口,等其他人走完之后才走过来,蹲到林策面前,语气很直接。
艾拉提笔写给她:她问落石村的黑泥膏配方卖不卖?
林策看完,想都没想就摇头:"配方不卖。"
玛蒂尔达脸上没有失望,反而像是早就料到这个回答。
林策接着又加了一句:"但我们可以谈其他的合作。"
玛蒂尔达眼神亮了。
林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过两天,等我好了。"
玛蒂尔达点了点头,站起来,朝她比了一个"回头联系"的手势,转身走了。
圣火柱上的火焰已经烧到了最后。
守卫沿着广场驱散尚未离开的平民,摊贩推着木车往外走,散落枯枝被风卷过石板。火苗在高处晃了几下,终于缩成一线暗红,彻底熄灭。
格伦背着林策穿过内城大门。
她伏在他肩上回过头。
两扇沉重的城门正在守卫手中缓缓合拢。林策听不见门轴的摩擦,也听不见身后那些人的说话声,只看见门缝里的圣火广场越来越窄。
门缝最后只剩下一线。
随后,连那一线光也消失了。
一年只向平民开放七天的圣火广场重新关在了内城里面。
燃木节结束了。
林策看着凯恩肩上扛着的燃木旗。
黑底红纹的旗面被风吹开了一瞬,又慢慢垂落下来。
比赛是结束了。
落石村的生意,却刚刚走出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