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层,阵纹的光从靴底一直亮到膝盖,像有只手拽着他的脚踝往下按。每一步踩下去,都被压得沉上一分。拖板上的两筐矿坠着他的胳膊,一个劲儿往后扯。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砸在阵纹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没有停。
走到一半,他忽然察觉出一点不对。
这股往下压的力气,不是死的。每隔一阵,它就松上那么一线,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而拖板上的矿筐,也总是在那一线松动里,晃得最厉害。
他从小练习射箭。射箭的人,先找风,再找出手的那一瞬。
格伦不知道自己发现的是不是"风"。他只是把这点异样,默默记在了心里。
第一批两筐进仓的时候,看台上响起零零散散的掌声。
格伦没有休息,他转身就往坡下走。
这一趟回程,让许多人才第一次看懂重压阵的残酷。
下坡一样是在阵里。上坡时承受的压力,下坡时一样没少。拖着空板本该轻快,可格伦的膝盖每往下走一步,都在轻轻发抖。
但格伦自己,此刻的心思不在这。
他一边往下挪,一边按着射箭时的吐息节奏数。
一呼一吸,两息…… 数到第七息,脚腕上那股下坠的力道果然松了一线,快得像错觉。再数七息,又松了一次。
这不是错觉。
这个魔法阵会 “呼吸”,按着魔力循环的节奏,每隔七息就松一线。
当他走出阵纹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突然轻松了,脚步都有点发飘。
魔法阵的“呼吸”规律他也已经摸了七七八八。
而科林的第二批两筐,已经卸在那里了。
众人以为格伦又会立刻拉上两筐走人时。
他却停下不动了。
观众席嗡嗡地骚动起来。
“歇什么啊!趁现在有劲儿赶紧走啊!”
“傻等什么?等黑曜追上来吗?两筐一趟稳扎稳打不好吗?”
老科温不明白了:"我们看到落石村停了?是刚才耗得太狠,连兽人也要歇口气?"
贵宾席上,埃德蒙往前倾了倾身,托尔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他们看不懂落石村要干什么,可这两天下来,他们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落石村停下来的时候,往往不是没招了。
他等着的工夫,其他队伍的第四段正打得火热。
黑曜矿队的选手拖着第一趟三筐上了坡,脚步又沉又稳,硬是顶着第三层把三筐送进了圈里。矿监署的阵营掌声雷动。
灰岩村最后一棒双人段终于亮出了价值。两个经验丰富的老矿工一前一后,同样一次上三筐,但是两个人分担。名次从中游一寸一寸往回爬。格雷厄姆昨晚那句"不冒险",到这时候才显出分量。
矮人工坊只剩一个人。矮人力量不缺,可腿短,在重压坡上占不到什么便宜,一步一步,稳,但是慢。
赤铜谷又干了一件很赤铜谷的事。
第一趟,四筐。那个年轻人把四筐矿捆上拖板,吼着号子往坡上拖。全场都站了起来,看着他硬是把四筐拖进了圈里。
"赤铜谷!赤铜谷!"
可他还得回来。
第一趟耗得太狠。等他拖着空板走回坡底,两条腿都在打晃。他已经肉眼可见的没力气了。
黑松岭的选手也闷头走进了阵里,经过前两段的失误,他们彻底收了冒进的心思,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只求不出错完赛。
科林的最后两筐也交接到了。
格伦把四筐一起绑到了拖板上。他没有像别队那样分别系牢,而是照林策昨晚教的,用一根长绳把四只矿筐兜成了一组,只在尾端打了一个活扣。
他注意到落石村的观众区,有一个眼神正关注着他。
他转过头,是林策。
林策放下了手里的小石子,正在看着他。那个眼神没有催促,但有一丝担忧,似乎是在问:“真的可以么?”
昨天晚上林策给出的策略是,二加四,但她今天看了现场格伦的样子,她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二加四,是效率最高的解法。可那些数字里没有写重压阵下膝盖的抖动,也没有写四筐矿石砸在骨骼上的重量。方案是她算的,但扛起这股重量的,是格伦自己。
格伦看了看那四筐矿。
又抬头,看了看那条亮得晃眼的坡。
他点点头,挂上拖绳,再次走进阵纹。
格伦拖着四筐第二次走进重压阵的时候,黑曜矿队的选手刚好从坡上下来。
那人回到底部,最后三筐早已码好等着,他连汗都没擦,捆上就走。
于是全场看到了难得一见的一幕:同一条坡上,两个人,都在走最后一趟。
黑曜,三筐。
落石村,四筐。
谁先到,谁就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