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井村离城近,几户人家凑钱雇了吉姆以前的防瘴车,自己把货送到了城外仓库。”
“卖了多少?”
“城外交货,每百斤二十铜。扣掉车费、阵片、装卸,真正分到矿工手里的不到十七铜。”
“还有别的村吗?”林策继续问西奥。
“枯松村缺粮,把一批货卖给了临时矿贩。每百斤十四铜,当天结钱。只比吉姆高一点。他们等不起。”西奥的语气很平静,“红崖村的路要更远一些,他们还没卖,已经停矿五天。”
灰井村自己运,成本太高。
枯松村低价卖,换取现钱。
红崖村运不出去,只能停工。
没有一个村真正从取消专营里获得了理想的价格。
“吉姆以前的合作车队呢?”
西奥冷淡地扯了一下嘴角:“没有了吉姆,他们提出一次至少凑够十万斤才发车。单个村凑不够。所以几个村正在商量拼货。”
“谁负责统一称重和分级?”
“不知道。”
“路上出现损耗呢?”
“还是不知道。”西奥看着她,“我只是一个修士,不是矿料经纪人。”
“但你知道的已经很多了。”至少比她这个刚入行的矿业从业者目前知道的多。
雪球在旁边冷笑一声:“因为每天都有人来找他。净化阵坏了找他,矿工咳血找他,马车漏瘴气也找他。圣廷把他扔到这里,倒是省了十个人的薪水。”
西奥的神色冷了一瞬:“雪球,闭嘴。”
雪球没有继续,却故意用后腿蹬了一下桌面。
西奥拿起羽毛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完整、清晰的“自由”。随后,他又在旁边写下“能力”:“有选择的权利,不代表有选择的能力。”
林策看着那两个词。她前几天确实认为,只要取消吉姆的专营,各村就能直接面对市场。
可现在看来,吉姆占据的并不仅仅是一张许可证,他还控制着称重、分级、运输这些环节。
许可证被取消了,剩下的环节却没有消失。
“吉姆死了。”安伦说,“可他原来的位置还在。所以总会有人坐上去。黑铁商会,或者下一个矿贩。”
雪球趴在桌边,懒洋洋地补了一句:“也可能是一个刚学会写直线,就想重写整个矿区规则的东陆女人。”
林策转头看它:“我没有说要重写整个矿区规则。”
雪球毫不犹豫地说:“对,你不会写字。”
安伦终于笑倒在长椅背上。
不跟一只兔子计较!林策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觉得,不能只换一个人坐上吉姆的位置。”
“那你想怎么做?”西奥问。
“暂时不知道。”
凯恩开口给出了不是很高的评价:“难得诚实。”
“但问题已经很清楚了。”林策将今天三家买家的报价依次写在纸上,虽然字依然难看,数字倒还算清楚:“村里交货十五铜,城外仓库二十铜,炼制场门口二十四到二十五铜。中间的差价不是凭空消失,是被运输,分级和渠道吃掉了。”
安伦点点头:“想提高价格,不能只和买家争那几枚铜币。”
林策却突然低声喊了一句:“等等。我错了。”
众人都看向她。
“我被他们绕进去了。”
“什么意思?”安伦问。
“黑铁一直在问,我们能不能替代吉姆,把原矿送进他们的仓库。”林策看着纸上的三组价格,“可我们为什么要做第二个吉姆?”
“谁说落石村只能卖原料?”她抬起头,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科林已经能做出品质稳定的黑泥膏。我们只要把成色好的黑泥继续提炼黑晶,适合制膏的留下加工,剩下的再作为原料出售。”
安伦立刻明白了:“先分级,再决定每一批矿应该变成什么。”
“对。”林策说,“我们没必要把四万多斤黑泥全部卖给同一个买家。而是把它们变成不同的货,再分别卖给需要它们的人。”
她立刻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纸:“今天算学完了吗?”
西奥看了一眼那页墨迹斑斑的练习纸:“你学会了怎么不把羽毛笔握断。”
“那就是很大的进步了。我下周三再来。”
西奥看着她收拾纸的动作,突然开口:“其他村只是卖得便宜。只有你们,买家连价格都不愿意认真谈。”
林策停下收拾纸张的动作。
“炉心炼制场要求我们补一份‘货源无争议证明’。”她抬眼看向西奥,“以前有过这样的要求么?”
“没有。”西奥接着说,他从桌边抽出一张公函,推到她面前。
公函上的字写得密密麻麻,林策一眼就认出最上方矿监署的徽记,以及落石村的名字。
“今天上午送来的。”西奥说,“要求黑石城圣庭分堂的教士在为落石村出具防瘴运输许可前,重新核查矿权归属和黑泥来源。”
“谁下的要求?”林策拿起公函,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将纸页捏出几道褶皱。
西奥的手指点在公函下方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文件从矿监署东厅送出。负责东厅的人,是托尔的书记官。”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策重新想起奥斯文最后那句话。
“有些事情,不是盖了章就算结束了。”
还有炉心炼制场突然多出来的证明,以及铜秤经纪人那句含糊不清的警告:谁接了你们的货,谁就会被记住。
三家给出的理由各不相同,却都绕向了同一个地方。
托尔没有公开取消落石村的交易资格。
他甚至没有留下任何正式命令。
他只是让所有需要矿监署许可、圣庭和城外仓库的人都知道,落石村的事还没有结束。
“是托尔。”林策说。
西奥也没有否认。
“他不能推翻矿监署已经盖章的文书。”西奥说,“至少不能公开推翻。所以他只能让那张文书变得不好用。”
林策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公函,指节微微泛白,忽然笑了一下。
西奥皱眉:“你笑什么?”
“不好用也没关系。”她将公函放回桌上,“本来就没打算只靠这文书吃饭。权利既然拿到了,剩下的能力,我们自己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