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比她想象中宽敞得多,近乎方正,从门口走到对墙足有二十步远,抵得上村里七八间正屋并在一起。几根粗大的木柱撑起高高的屋顶,三层储矿架分成数排立在仓库中央,架与架之间只留着勉强供人背着矿筐侧身通过的窄道。
而那些矿架上,密密麻麻地码满了黑泥,不是她想象中的百来筐,也不是几车货。
矿筐一层层码在木架上,按照各家的记号整齐排列。较早入库的木筐表面已经积了一层薄灰,靠近门口的则明显新一些。
地面上绘着教廷留下的巨大法阵。暗金色的线条绕开木柱和矿架,从一条条窄道下穿过,在尘土中若隐若现。淡淡的灰雾不断从矿筐缝隙间逸出,又被净化阵纹缓慢压了回去,只在空气里留下一股微弱的刺鼻气味。
林策整个人僵住了。
老伍德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有点多?”
林策没有说话,她让老伍德把库房门再次锁好,站在门外,面无表情。
脑子里却在疯狂计算。
产量,库存,运输,销售,现金流。
这几个词转得像风车,越转越快,转得她有点晕。
她之前一直在考虑:怎么提高产量,怎么降低成本,但她忘记了一件一个商业模式最最基础的事情:卖货。
如果东西卖不出去,生产越多,死得越快。
她深呼吸了一下问:“多少?”
老伍德愣了一下:“什么?”
“目前黑泥的库存。”
“上次清点是一千四百零六筐。”老伍德翻着账册,“一筐按三十斤算,总共四万二千一百八十斤。这算少的。瘴气不重的时候,一个月可以挖六万多斤。”
林策闭上了眼。
四万二千斤。
如果不能及时变现,村民会再次陷入缺钱。
互助会刚成立,没想到第一场考验来得这么快!
安伦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她的表情:“林策小姐。你是不是发现了一件不太好的事情?”
林策睁开眼:“嗯。”她点点头,“我错了,我算错了一件事情,我们爆仓了。”
“爆什么?”安伦满脸不解,没看到什么爆炸啊。
“是库存超过销售能力的意思。”林策解释道:“我们现在不是煤老板,是仓库保管员。”
当天晚上。
林策再一次在工坊大桌子上摊开了地图。
黑石城,炼制工坊,商会街。
她拿起羽毛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明天我要进城,去找商会。”
艾拉抬头:“找商会?不等他们找上门了?”
“嗯。时间不够了。”林策点点头。
四万多斤黑泥现在还安稳地放在仓库里,虽然不至于立刻冲破圣庭的净化阵纹。可每多放一天,村民就多一天拿不到矿钱,再过半个月,新的黑泥继续入库,仓储和现金周转都会出问题。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新政之后,这些买家不找上门。但山不就我,我去就山。我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凯恩靠在墙边,懒洋洋地说:“所以你折腾了这么久,最后发现最大的问题是……”他看了一眼仓库方向,“没人要你的东西?”
林策沉默两秒,然后认命地垂下了头:“是。”
“很好。”凯恩点点头,“很好。至少这次不是你画饼失败。”
林策瞪他:“你几个意思?”
“以前你画的饼,至少还有人吃。”凯恩闭上眼,“现在……”
他指了指仓库的方向:“饼做好了。但是卖不出去了。”
屋里安静了一秒。
安伦非常不给林策面子的笑出了声。
格伦倒了一杯松针茶给林策:“林策小姐,先喝杯茶,别太担心。”
凯恩这些话,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林策接过茶,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眼前的地图。她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你们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没人接话。
"我到落石村的第一天,想的是怎么活下去。"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涩,"现在我活下来了,有了团队,有了工坊,有了契约,有了互助会。我以为我已经站稳脚跟了。"她放下茶杯。 "结果我连最基本的事都没做到——把东西卖出去。"
"这不是你的错。"格伦小声说。
"是我的错。"林策摇头,"我算错了优先级。我以为有了政策就有了一切,但政策只是门票,进门之后还得自己走。" 她拿起羽毛笔,在地图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明天我进城。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找到第一个买家。万事开头难,但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她直起身,看向窗外。
落石村的夜晚一如既往的冷,远处的矿道入口像一张黑漆漆的嘴,沉默地张着。
橘座在窗台上翻了个身,尾巴甩了甩:"说得好。但你能不能先给本座买肉干?"
林策头也不回:"等卖了黑泥,给你买一车。"
"那本座勉为其难地相信你一次。"
凯恩哼了一声:"连猫都在赌你。"
"不是猫。"橘座和艾拉异口同声地纠正,"是橘座。"
林策终于笑了。
窗外,北境的风呼呼地刮着。但屋子里,炉火噼啪作响,几个人凑在桌边,各忙各的,却没有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