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传来安伦毫不掩饰的笑声。
第二天一早,旧院子的修补项目正式动工。
村里没有专业木匠,更没有随叫随到的建筑队。但格伦的手工本事足以应付大部分木作,村长又让人送来几捆旧木料和一些还能使用的瓦片。
修缮进行了整整两天。漏风的窗户被重新固定,屋顶上腐坏的木板换掉了大半。格伦还给每间屋子做了简单的木架。
原本堆满杂物的小工具间清理出来,暂时给凯恩住。安伦的客房也重新整理过。他把掌晶、资料和果干罐头依次摆上木架,又在床边挂了只小布袋。林策路过时,看见布袋边缘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院子虽然还远远称不上整洁,但至少开始像一个能够长久生活的地方。
午后的阳光从修好的窗户照进主屋,第一次没有带着冷风。厨房里煮着格伦准备的野兔肉汤,旧仓库里传来艾拉敲打零件的声音,凯恩则靠在新修好的门边晒太阳,橘座四处转悠,物色能藏肉干的风水宝地。
房子修好了,接下来还要解决这座房子的产权问题了。
村民当初把院子交给他们住,是好意,也是想留住艾拉这个机关师。谁也没提租金,更没定期限。短期这样是没问题,可一旦开始修屋顶、搭工坊、扩建仓库,一句“你们住着吧”就远远不够了。
林策当天就去找了村长老伍德。
老伍德听完她的要求,明显没有理解:“签契约?这破院子空了多少年了,你们愿意帮村里修缮,那还是落石村占了便宜。你们安心住着就是了。”
老伍德摆摆手。
“我刚刚修了屋顶,但我想之后扩建。”林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画着示意图:“后面的空地可以做储料棚,侧边能修车棚,工坊以后也需要单独的仓库。”
老伍德听得眉头直跳:“村里又不会赶你们走。”
“现在不会,不代表十年以后也不会。”
老伍德沉默了一下:“十年?”
“我准备签十五年。”
老伍德看她的眼神顿时更加复杂了。
“做长期事,就得按最坏的情况准备。我不知道会在村里待多久,但总不能每年都重新谈一次屋子归谁。”林策语气平静,“屋子是屋子,感情是感情。现在关系好,什么都可以不写;等以后投入的钱越来越多,谁都说不清楚,反倒最伤感情。”
老伍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呀,连住一间破屋都要写得清清楚楚。”
契约由安伦起草。
院子仍属于落石村共同使用的村产。林策一方取得十五年使用权,每年缴纳一枚银币作为租金,并支付四枚银币作为村产维护金。修缮、扩建费用由使用方自行承担。租用范围包含后方废弃旧堆场,界内可修屋、搭棚、建仓、扩建工坊,但不得转租或转卖外人。
村长觉得五枚银币有点多了:“这村产维护金?你们修的是我们村的旧房子,为什么还要给钱?”
“没有租金,就像村里在白送我租们房子。有租金,哪怕只有一枚银币,大家也知道这是一笔正式交易。”林策说,“维护金是因为这里属于村子。以后如果这个地方真的值钱,今天写下的东西才保护双方。”
契约一式两份,由村长和两名年长村民作为见证人留下手印。林策则在末尾写下自己的东陆姓名,再按上指印。
村长看着她端端正正写下那两个字。
“这就是你的名字?这是东陆字?”
“嗯。是和通用文完全不一样,但写在契约上,都作数。”
林策收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契约,指尖拂过纸面。
从今天起,这座破院子才算真正成了他们在落石村的根。
互助会的根基,也才算真正落了地。
格伦刚把院门最后一处松动的木板钉牢,一辆从黑石城回来的运货车便停在了村口。
赶车的村民带回来的不只有盐和几件修好的工具,还有一条已经在黑石城传开的消息:托尔正在抓捕吉姆从前的手下。
据说已经抓到了两个,剩下的人有的躲了起来,有的连夜逃出了黑石城。赌场和南矿门附近都有人盘查,托尔显然认定吉姆留下的钱落在了那群混混手里。
消息传到旧矿务院时,林策正在和格伦清点剩余木料。
她只问了一个问题:“有人来落石村打听吗?”
“没有。”送信的村民想了想:“现在城里都在猜,托尔能不能把剩下的钱追回来。”
林策点了点头。
她没有笑,只是把原本压在账本上的手指收了回来。
安伦坐在窗台边,手里捧着果干罐头:“这就是你一直在等的消息?”
“嗯。”林策抬头看了一眼已经修好的屋顶。
短时间内,托尔不会再把主要精力放在落石村,更不会轻易质疑一笔有范恩商会契约和城务记录的资金。
他们有了宝贵的发展窗口期。
林策把账本夹在手臂下面,掸掉裙角沾上的木屑:“时间到了。”
艾拉从工坊里探出头:“什么时间?”
“去请村长。”林策说道,“互助会可以成立了。”
于是,便有了眼下这一幕。
林策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每一张或困惑、或期待、或半信半疑的脸。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六枚金币。
“这钱,”她说,“是我的。我把我的家传匕首质押给了范恩商会。”
她话音刚落,人们瞬间开始切切私语起来:“连家传匕首都换钱了?”
老矿工还是没有去碰契约,目光仍旧钉在那六枚金币上,问出了所有人心里最疑惑的那句话:
“就算钱是你的,你凭什么拿出来给我们?我们非亲非故,你到底图什么?”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柴火噼啪炸响。
林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