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直接,却没了刚才的戒备,更像合伙人事先把丑话说在前面。
"账不归我管。"林策笑了笑,她狡黠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年轻学者,"安伦学士暂时还不回总院,他可以代管一个月,做正式的账册。村里选一个识字的老实的人跟着学。以后账本交给村里自己的人管。每个月十五号,把收支全写在村口的大木板上,谁都能看,谁觉得有问题,当场提。"
安伦颔首,温和补了句:"嗯,我可以代管一个月,并按学院的记账规范记录。"
老伍德点点头,没说话,算是认了这条。
"第二条。"林策竖起第二根手指,"以后村里的矿,不准再私下卖。"
老伍德皱起眉。
林策解释:"不是为了管大家,而是为了让大家卖得更贵。矿统一收、统一提纯、统一卖,这样才能拿到更高的价。我保证,不压价,不拖账。一月一结。卖多少,当众过秤,当众记账。"
老伍德忍不住问:"要是你也像吉姆一样,在秤上做手脚呢?"
"秤摆在村口,当众称,当众记账。"林策说得干脆,"觉得称不准,自己带秤来称。要是我在分量上玩花样,您带着全村人把工坊砸了都行。"
老人咧嘴笑了一下:"那不能。"
她顿了顿,补上最实在的一句:"我不会跑,也不会卷钱走。我的工坊、提纯的手艺,全扎在落石村。村子好,我才能好;村子倒了,我也没地方去。"
老伍德盯着她看了半晌,没挑出半分毛病。
没有花里胡哨的名词,没有听不懂的章程,全是实打实的话。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老爷们的告示,都明白,都踏实。
"行。"老伍德拍板定了音,"就按你说的来。"
他想了想,又补了句:"公共基金的钱,你要是跑商路需要打点,尽管用,不用事事跟我们商量。我们信你。"
林策笑了。
她原来总觉得,制度越细、越全,就越稳。合同也需要以最坏打算作为基础。
结果今天,熬了半宿的十版章程,最后落到实处的,就三句大白话。
靠在门框上的凯恩嗤了一声,低声吐槽:"说了半天,还是画饼。"
只是这一次,他唇边却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好,我请安伦学士起草一个章程。"林策转头对安伦说:"安伦学士,还得麻烦一下你了。"
安伦笑着取出羊皮纸,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羽毛笔落在羊皮纸上的沙沙声和窗外不时路过的村民的谈笑声。
老伍德拿出烟斗点着,烟雾袅袅升起,他望着那缕烟,轻声说:"落石村也该有自己的路了。"
安伦写得又快又稳,不一会儿便搁了笔。
羊皮纸摊在桌面上,安伦的指尖轻轻拂过羊皮纸,他看着林策,又看着老伍德:"在西陆有记录以来,这是第一份……不由领主、不由教廷、不由王权背书的商业契约。"
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近乎学术性的惊异。
老伍德有些激动,连声说好:"我下午晚点就把全村人都叫过来。愿意按指印的,就留下。不愿意按,也不勉强。"
林策却忽然伸手,把那张羊皮纸轻轻按住:"现在还不能签。"
屋里一下安静了。
老伍德一愣。
安伦抬起头。
连凯恩都挑了挑眉。
"可是这章程还有问题?"老伍德犹豫地问。
"章程没问题。是钱的有问题。"林策望向桌上的密码箱,慢慢说道:"因为这笔钱,现在还不能是互助会的钱,它还姓吉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