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石村的工坊一早就开始热闹了。
护具的缝制交给村里的女人们批量生产。艾拉不用再盯着针线,此刻站在桌边,指尖戳着一张粗糙的矿道图纸,眉峰拧成一团。
图纸上用炭笔画了好几条虚线,是艾拉根据安伦提供的地脉数据,重新规划出的通风方案。
"没用。"艾拉把图纸一推,尖耳朵耷拉下去,"就算凿三条通风斜管,也只能解决表层瘴气。深处的地脉裂隙一直在倒灌,毒雾从岩缝里往外渗,治标不治本。"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且矿工照明用的粗炼黑泥饼,烧起来浓烟滚滚,带着瘴毒。在那里面施工,等于找死。"
粗炼黑泥饼是原矿黑泥经过初步脱水后的黑泥膏捏制成的燃料,类似于林策的世界里的粗质蜂窝煤,是黑泥矿最最初级的应用产品。由于提纯工艺落后,里面蕴含的瘴毒根本无法根除。
桌对面的安伦指尖点在掌晶暗淡的光幕上,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他生得一张白净圆脸,看着像刚从学院毕业的少年学徒,手边搁着个巴掌大的粗陶小罐,罐身歪歪扭扭刻着朵小花,陶土没磨匀,边缘还带着点毛刺,一看就是手工做的。他捏起罐里一颗杏干放进嘴里,顺手把小罐往艾拉那边推了推。
“还剩两成星晶储备。"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撑不完一次完整的地脉扫描。"学院的星晶是按月配送的,下一批星晶送到,还得等半个多月。
林策没说话。
根治瘴气要找源头。找源头要掌晶。想施工通风巷,得先有安全燃料。
三件事卡成死循环。
"缺燃料?"老伍德推门进来,烟斗里的草药味飘了一屋,"村尾科林那儿兴许有办法。那孩子原是黑石城炼金工坊的学徒,被赶回来了,天天在院子里捣鼓黑泥提纯。说能让粗泥膏燃烧时少七成的毒烟。”他顿了顿,"就是产量少得可怜,下矿用不起。"
林策抬头:"去看看。"
安伦收了掌晶:"好呀。"眉眼弯着,眼底那点学者的探究欲藏都藏不住。
艾拉撇撇嘴,显然不信一个被赶回来的学徒能折腾出什么好东西。但还是跟上了。
村尾科温老汉的院子里飘着一股皮革烧焦的糊味。
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正蹲在陶罐前,用木棍拨弄灶里的余火。角落里堆着几件开裂的炼金器皿,一架简易过滤架上铺着层灰白色碎砂。
"炼金工坊都把你扫地出门了,还不死心!"老科温站在不远处骂,"老老实实下矿刨黑泥,都比你浪费木柴体面!"
科林低着头,只盯着陶罐里咕嘟冒泡的黑泥,手指攥着柴火棍,执拗得像块石头。
木栅栏被推开的声音让他猛地抬头。
看清林策一行的瞬间,耳朵根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林、林策小姐?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老伍德笑呵呵地拍他肩膀:"别紧张。林策小姐想瞧瞧你熬的料子。"
林策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瘦,拘谨,手指上有烫伤的旧疤,但眼睛很亮——是那种被所有人否定过、还死死攥着一点执念的亮。
嗯。技术宅的气质。
科林挠了挠头,声音发紧:"我就是觉得行会那套成本太贵,要炼金药水,一般人用不起。我试着用后山的白砂过滤,毒性能去大半,烧起来也旺。就是每次只能出那么一小勺,想改进配方,结出来的都是碎渣,一捏就碎。"
安伦走到过滤架前,捻起几粒白砂在指尖摩挲,掏出掌晶贴了上去。
淡蓝光幕扫过,数值跳动。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光。
"这不是普通的白矽砂。"他说,语调平稳,但尾音明显上扬了一点,"掌晶测出了地脉亲和性。行会公开典籍里没记载过。"
他转头看向科林,眉眼弯得温和:"小伙子,这砂你从哪找的?"
科林愣了一下。
眼前少年模样的学者叫他“小家伙”,语气自然得像长辈。
"后山风蚀断层下,漫山遍野都是,大家当垫路用。"科林挠头,"我以前无意中过滤了一次,发现烧起来不呛人,以为就是砂子干净……反正比普通黑泥耐烧一倍多,烟少七成。"
漫山遍野都是。
安伦指尖捻着砂粒,笑意深了几分。
"原来是这样。"他轻轻拍了拍科林的肩,"你年纪轻轻就能自己摸索到这一步,很不容易。黑石城工坊眼界太窄,容不下新思路,不怪你。"
科林肩膀绷了一下。像是很久没被人这样拍过了。
"要是愿意,"安伦补充,"我们可以一起把工序补全。成功了,你这套提纯法就能派上大用场。没成功——就当是一次有趣的学术尝试。"
话说得极体谅,既踩中了科林被辞退的委屈,又给足了成就感和退路。
科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
林策在一旁看着,心里吐槽:这安伦看着人畜无害,说服人的手段倒是一套一套的。什么叫"有趣的学术尝试",明明是在骗人家免费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