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把见面地点定在沧江边一个废码头。
不是茶楼,不是会所。江风大,湿气重,吹得人睁不开眼。码头上堆着锈掉的集装箱,一个接一个,像一排沉默的铁棺材。张三烬到的时候,沈恪已经在了,靠在一根系缆桩上抽烟。
“人呢?”
“等着。”沈恪吐了口烟,“他规矩多,不到点不露面。”
张三烬等了四十分钟。
第七根烟抽完的时候,集装箱后面走出一个人。五十来岁,矮,壮,穿一件旧迷彩外套,袖子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旧疤。头发剃得很短,灰白参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很活,扫了张三烬一眼,又扫了一眼沈恪。
“沈老板。”声音沙哑,像在嗓子里磨过砂纸,“你欠我一次。”
“知道。”沈恪把烟掐灭,“这次算还你。”
金锋没接话。他走到张三烬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停在他右手腕上——那道白痕和因果纹并排的位置。
“霜绪的契。”他说,“你签得挺早。”
张三烬没说话。金锋能看见霜绪的契,说明他的眼力不一般。
“沈老板说你要查季家。”金锋往集装箱上一坐,腿搭着,“查哪一支?”
“外姓门生。管账外事的。”
金锋沉默了几秒。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角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季家外姓门生有三支。一支管采买,一支管护卫,一支管‘账外事’。”他说,“前两支,人多,露脸。第三支,人少,不露脸。近年在江城动过。”
“怎么认?”
“季家的印。”金锋把剩下那角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那只眼的印。你见过。”
“见过。”
“那只眼是季家族印。但族印不出季家本宅。外姓门生用的,是‘借印’——族里把印借给门生,门生拿印办事。借出去的印,会带一个特征。”
“什么特征?”
“偏。”金锋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左眼上点了一下,“季家族印,独眼在左。借出去的印,会往右偏半分。偏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只要是借印办事,印上一定有这个偏。”
张三烬记住了。偏印。往右偏半分。
“还有。”金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借印有期限。族里借印给门生,一般是一年。一年一续。续印的时候,门生要回本宅。你要查谁在江城管账外事,就查这半年里谁回过季家本宅。”
“季家本宅在哪?”
金锋看了他一眼。
“这个我不能说。说了,我活不过今晚。”
张三烬没追问。
“你要什么?”
“沈老板已经付了。”金锋往集装箱后面走,走了两步,回头,“还有一句,算我送你的。”
“说。”
“别去查季绝。”金锋说,“你查不到的。你用了三条标尺,沈老板告诉我的。标尺是对的。但标尺只告诉你‘不是他’,不告诉你‘是谁’。”
他消失在集装箱后面。脚步声很轻,不像一个五十岁的人。
张三烬站在原地,江风吹过来,湿的。沈恪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金锋的话,够你用一阵子了。”
当天下午,张三烬回到地下室。
他坐在桌前,把金锋给的两条线索写下来——
“偏印。独眼往右偏半分。”
“半年内回过季家本宅的人。”
他把本子翻到前面,找到自己那页。两道纹络,一深一浅。他翻账。
真元半成,翻一次账刚好够。他看向自己的右臂。
第一道纹络——赵强的中债。第二道——那只眼的债。两道线并排。他盯着第二道,仔细看。
那只眼的债。印是独眼。但他看的是债,不是印。债纹上有没有印的痕迹?
他凑近了看。纹络是线,线是债的流向。印是盖在线上的东西。他在第二道纹络的起点找——那是印按上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