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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矶洲无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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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不清喽,反正我起来撒尿,刚躺下就听见了。”老头指着窗外,“就那边,沟那儿!我当是谁扔建筑垃圾呢。这一片拆迁的,半夜卸货的多。我喊了两嗓子没人应,就又睡去了。”

“没出去看看?”

“这年头,谁敢出去。”老头摆摆手。

出了门,王景瑞点了根烟,眯眼看着那道黑黢黢的排水沟。

“走,上前看看。”

二人走上前,此刻的排水沟因为刚下过一场雨,污水涨得满满当当,黑沉沉的水面上漂着塑料袋、烂菜叶,一股酸腐味正从水面往外冒,混着那股熟悉的的甜腥气。

纪姝仰起头。烂尾楼的背面就在眼前,四楼那扇窗正对着排水沟,雨水管从窗边直直地挂下来,管壁上还留着几处提取过样本的方形标记。她目测了一下窗口到地面的高度,大约有十几米,如果真有什么东西掉下来,除非精准砸进排水沟中,不然肯定会留下痕迹。

“要是有人从这儿跳下去,”王景瑞吐出一口烟,“那可就死定喽。”

两人顺着沟沿往下游走。这道沟沿着待拆街区绕了半圈,排水沟最宽处两米出头,窄的地方一步能跨过去,最后结束在一个黑洞洞的暗渠口。

越往渠口走,那股味就越重,纪姝按亮手电,光柱扫过水面,但什么也没看见。

“那儿有个东西。”王景瑞忽然停住,并用手电筒的光指向渠口。

渠口的铁篦子上挂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两人对视一眼,快步上前,王景瑞找了根树枝挑了起来,可惜只是一团浸透了水的破布,可能是从哪个工地冲下来的,没有什么价值。

再往前就是暗渠了,纪姝将手电的光打进去,也只能照出几米,黑黢黢的一片,没看见什么有用的东西。

纪姝看了几秒,确认没什么发现后,便关了手电。

“回去吧。”王景瑞把烟头踩灭在鞋底,“这水位,啥也看不见。我回头找排水管理处的人问问,这沟通到哪儿、水位什么时候退,到时候再来查。”

回到警局,两人还没坐热,纪姝就被内勤拽走了,车浩那两起案子要走结案程序,包括卷宗、笔录、证据链清单等,有一大摞文书等着核对装订。这种活没什么技术含量,所以一般都丢给刚转正的警察或者新人去做,劳神的很。

等她把最后一页敲平、装订好,抬起头,窗外天都已经黑透了,墙上的挂钟正指着七点五十,办公室里人也走得差不多了,谢泽轩的工位上还堆着十几张刻录盘,人不见踪影,多半还泡在监控室里。纪姝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收拾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等回到小宾馆时,她已经精疲力尽。洗头外加洗漱一番,时间便到了9点了。难得这么早下班,她拿着手机,坐在床上,无所事事地刷起了视频。

矶洲市的雨还在下,不停敲打着窗,白天没想通的事又浮了上来。

血脚印。纪姝翻来覆去地想。如果是同伙,团伙里的人,逃就逃了,为什么要倒着走?多此一举不说,还把自己的血、自己的脚印,一路留在现场。

再说,连环杀手有同伙的,她也很少听说。无论是警局培训,还是大学上课,都曾说过这种人独来独往,控制欲极强,作案是他们的私事,不愿与人分享,也信不过任何人,且在废旧大楼那起杀人案发生之前,她们一直认定是单人作案,现在又贸然多个同伙,是不是有点不对。

所以,脚印的主人,应该不是凶手。但,他是谁?目击者?看见了什么,被吓破了胆、倒着走?可目击者会报案,除非他不敢。或者,是被卷进去的另一个人?

想到这儿,纪姝的思路又断了。她感觉还缺了什么,缺一个能把所有怪处串起来的突破点

是什么?

她睁着眼,听雨点一下一下砸在窗上,想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皮越来越沉。

算了,想不出来,那就睡吧。

但这一夜,矶洲市无眠。

市110指挥中心的大厅里,接警量曲线从傍晚开始一路上翘。值班班长盯着屏幕直皱眉,按理说,下雨天警情应该变少才对,市民都猫在家里,哪有空出来搞事。可今晚不对,城东两口子为一袋发霉的米动了菜刀;城南烧烤摊,两桌人为谁先结账打成一片,最后抬走了仨人;城西有个男的报警,说楼道里的声控灯自己一闪一闪,无论接线员怎么安抚都不听,就是要警察来。班长把这些单子一个个派下去,派到后半夜,发现同一类警情堆了一摞,几乎像小山一般高。纠纷,全是纠纷,起因还一个比一个鸡毛蒜皮,让他只想骂脏话。

凌晨一点十七分,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你们,你们管不管下水道?”电话那头是个女人,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我家卫生间的地漏,里头好像有人在哭,就现在,你听。”

接警员把耳机的音量调大,电流声里,确实似乎有其他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水声,又像是别的什么。

“您先别急,您的具体地址是?”

还没等接警员说完,电话就挂了,再回拨过去,也是无人接听,最后只能按“疑似恶意骚扰”归了档。

同一个夜里,市自来水公司的水质监测站,值班员正对着一份检测报告发愣。浊度、菌落总数、耗氧量,三项全部超标,其中菌落总数那格的数字更是大得离谱,他以为是仪器抽了风,重测了一遍,反而更高了。他挠了挠头,在记录本上写下“待复检”,还是等到明天再处理吧。

第一人民医院的太平间里,值夜班的管理员对着冷柜直嘀咕,下午送进来的一个车祸死者,按理说冷藏着,怎么这会儿隔着柜门都能闻见味儿?他拉开柜门看了一眼,发现没什么异常,就又回值班室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也许可能是哪个柜子该除霜了,所以才散发出异味。

城市另一头,排水管理处正连夜抢修一处堵塞的泵站,工人把格栅机的滤网升上来,用手电一照,几个人都愣住了,网上挂着的是一团一团黑色的长头发,缠得密密实实,工人徒手甚至都撕不开,得拿钩子往下扒拉才能弄得下来

“这是哪个理发店的下水道通到咱们这儿了?”有人开玩笑道,但现场没人接茬。

天快亮的时候,雨小了些。

矶洲市上万公里长的地下管网里,水照旧流着,绕过这座城市的地基、楼根、床脚,流向四面八方。水流到哪儿,那股淡淡的甜腥气就跟着到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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