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君自觉站在远处阴影中,静静等候着里面的人谈完。
不多久,门吱呀一响,一个身着官袍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转身拱手道,“阁相的意思我明白了,多谢老先生了。”
子君认得这位是巡抚衙门的提刑按察使司的人。
屋里人不知说了句什么,那人又客气了一番,而后提衣拾阶而下,一路没有注意到站在阴影中的子君。
等那人走了,子君从阴影中折身出来,走到门前,轻轻扣了几下门。
一道年迈声音传来,“进来吧。”
子君进去时,一个老者正在喝茶,见到子君便道,“来啦?”
子君收敛神色,一脸恭谨道,“家主,人已经带来了。”
“不急。”老者亲和的好似寻常老人一般道,“许久没见了,坐下来喝点水。”
子君听话坐下,见老者提起来茶壶要给他倒茶,便连忙起身。
老者往下压了压手,示意他坐着。
“在庐阳这几日怎么样?”
“一切顺利。按照家主吩咐,都在进行着。”
“可见着那个新来的知县了?”
“见着了。”
“人怎么样?”
子君顿了一下道,“那人,与我们非同道。”
老者呵呵笑了声,捋了捋胡子,“京城里面姚佐甫可是关注的很,叫我务必把那个叫做沈晔的孩子按死在庐阳。”
子君道,“他身边有秦家的人。”
“秦家。”老者掀开茶盖,吹了吹浮沫道,“十多年没听过秦家的名字啦。”
子君不再说话。
老者放下茶盖道,“不要畏惧已经走下坡路的人,要畏惧走上坡路的人。在失了天道运气的人那里,你便是他的天劫,在得了天道运气的人那里,你只是他会一脚踢开的绊脚石。要学会随运而动,随势而为,这样,你便是与天道站在一起。”
子君点了点头,“子君记得了。”
“记得,便好了。”老者起身道,“走吧,别叫客人等急了。”
偏房门外,子君等候在外面。
屋里面,老者素来慈祥温和的说话声低沉响起。
不多时,方青涯凄厉的惨叫声从屋内响了起来。只是那惨叫声断断续续,如同一把破琴。
子君抱剑抬眼,今夜的月亮却是格外圆亮,透过院内树木,落下一地光斑,不停随风晃动。
惨叫声不知响了多久,而后屋内又传来了老者问话的声音,此时方青涯似乎只有些气音了。
老者似乎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于是方青涯的惨叫声又响了起来。
如此反复数次,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子君推门走进去时,只见方青涯虽然外表毫发无伤。但是双目圆睁,人已经呆滞了。
老者将手中一只黑环橙纹的虫子放回盒子中,“脑髓虫钻食时,最为痛楚。若不是虫子在他脑中吐出毒素麻痹,想必这张药方是问不出来了。”
子君接过盒子后,老者也将手中血迹斑斑的纸给他。
子君低头垂目,捏着药方上下看了眼,“……腐藤根……”
“这味药从未见过,恐怕便是这张药方的关键。”
老者抽出手帕,擦了擦手,慢慢道,“只是若是再问,这位小友恐怕便暴毙当场,也问不出来了……”
子君不闻不动,依旧看着药方。
老者继续道,“这样的话,子君也会失望的,是吧?”
子君震惊抬起眼睛,惊慌的看了一眼老者。对方却好似慈祥的祖父看着自己犯错的孙辈一般,平和而看透一切的目光看着他。
“能挨过钻食的过程还能留下口气,他也不容易。”
子君忙跪下道,“是我僭越了……”
“哎。”老者扶起来他道,“懂得记恩是好事,但是要懂什么恩才需要记。一将功成万骨枯。有的人是注定要去成就别人的,而有的人则是要注定被成就的,这一万多个人的恩若是挨个报过来,也不是吃的消的。”
“子君记住了。”
老者摆摆手,“这位小友的寿数不久了。越鸟巢南枝,狐死尚首丘。凡夫俗子,总有些执念。叫他歇几日,你且将他好生送回庐阳吧。”
子君抿了抿唇,低声道了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