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被血染成了淡粉色的玉被飞琼攥在手心,她用尽全力,握紧了拳头。
“咔擦——”
灵玉应声而碎。
那一声太过清脆,让在场的修士们不禁屏住了呼吸,接着,暗道中由无数灵力织成的缚魔阵忽然强烈波动起来,四周的灵力如同海浪一般呼啸着。
就在这风暴的中心,一道素白的身影鬼魅一般,凭空出现在了飞琼的身前。
来人白衣胜雪,衣袂飘飘,身姿格外轻盈,并未沾染一点暗道之中的污泥。一张素净的脸,眉心有一点悲悯的红痣,那双大得异于常人的眼睛颜色像墨一样深,被那双眼睛盯着,便有一种被野兽狩猎的感觉。
无数把原本将要落下的飞剑,在靠近璞玉身前寸许的地方,忽然诡异地停住了。
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高墙,无论剑身上的灵光如何震颤,都无法再向前推进一分一毫。
璞玉微微皱起了眉头,慢慢抬起了一只手,攥紧,再松开。
只听“砰”一声的闷响。
空中悬停的法宝飞剑表面一瞬间爬满了密集的裂痕,下一刻,竟齐齐化作了一地的齑粉。
法器与主人心血相连,法器破损,主人不会好受。可甘棠惊悚看去,却见出剑徒子们的身体离奇地扭曲起来,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巨力攥在手中,生生揉碎。鲜血夹杂着碎骨,从空中簌簌落下。
血肉不过堆叠在一起。
暗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余下的修士看着不成形的碎肉,惊惧万分,握剑的手抖得连剑柄都抓不住。
造成这骇人杀戮的璞玉却毫不在意地转过身去,并未多看一眼。
她伸出一双冰凉如玉的手,捧起徒儿满是泥污的脸,细致地检查飞琼是否受伤。
飞琼的脸庞在她的手下战栗,她像一只受了惊的鹿。
璞玉疑惑极了,以为飞琼是叫别人吓坏了,便将她揽在怀里,嘴上问她:“飞琼,你可有受伤?”
飞琼的嘴唇颤抖了几下,才嗫嚅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
“师傅……救救我师姐吧。”
“求你。”
飞琼伸出了手,紧紧抓在璞玉的白衣上,乞求道。她那只手已然快断了,受了剑伤,又强行握剑劈砍,能看到白生生的骨头。
她靠在那个怀抱里,仿佛满怀期待,要求她师傅将她师姐一同带走。
她刻意不去仔细看那些修士的血肉,她的一颗心简直要跳出胸口。
“不。”
有一个声音说。
那是归鹤的声音。
血雾之中,一边被锁链牢牢钉在地上的归鹤几乎目眦欲裂,她重重地咬着下唇,没过多久,就吐出一滩血来。
她的半张脸都浸在血水之中,额头上那条长长的疤痕因着强烈的情绪而微微抽搐着。
归鹤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归鹤被滔天的恨意烧得几乎失明,可还是看得清晰——
她亲眼看到了。
看到那个怪物凭空出现,随手便捏碎了活生生的人。
那漫不经心的姿态,那将世间万物视作蝼蚁的漠然,分明与两百年前在月居山时,如出一辙。
分明是她将月居山碾作肉泥,将她们的师门变作尘埃,杀戮了她敬爱的师尊与三百个鲜活的同门。
恶鬼就是恶鬼,披上白衣,也掩不住满身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这恶鬼终于还是露出了马脚,再造杀孽,她从来不是什么心善的仙人,不过一个可恨的凶手罢了。
可是,可是。
归鹤看着璞玉怀中的飞琼,顿觉一阵头皮发麻的惊悚感。她的师妹,此刻竟安然靠在仇敌的怀中,用一种依赖的姿态,求恶鬼救救她这个没用的师姐。
“飞琼……”归鹤哑声喊她的师妹。
“不,不。不要求她,我不要她救。你明白么?”她悲哀极了,觉得这一切都荒谬至极,只好用沾了眼泪的眼睛看着飞琼,期许飞琼能够明白。
只见飞琼僵着身体,扭过头来看她,那双眼还是不解。
“我要你小心她,你为何不听我的话?”归鹤咬着牙说,“你可知……”
她咳了好几声,一双细长的眼睛几乎变成了红色,模样看着好不凄惨。
“你可知,月居山覆灭那天,我看到了真凶的脸。”
归鹤直直地看向璞玉,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她原不该是你师傅,若不是她将月居山……”
“若不是她屠戮我月居山三百条人命,怎会叫你认贼作师,做了仇人的徒儿!”
她还有太多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这番残酷的话,已经将师妹的脸一瞬间变作了纸一般的白色。
“嗡——”
飞琼的世界仿佛一瞬间失去了声音。
她一点一点,分外吃力地抬起头来,去望她师傅那双空落落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