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最后一声闷哼,两只沉甸甸的木桶终于稳稳当当落在井台青石上。
贺兰摧长长吐-出一口滚烫的白汽,两腿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借着扶住井栏的动作才不着痕迹地稳住身形。
她背过手轻轻甩了甩酸软颤-抖的五指,胸膛剧烈起伏着,好一会儿才平复下凌乱的喘息。
老兵抹了把额角混着冰霜的冷汗,将井绳死死扣在石柱上,喘着粗气感激道:“贺百户,今日真多亏了您搭这一把手!小老儿这就去木作坊寻王老军匠,带上家伙事把这辘轳修好,免得耽误屯里晚间用水。”
“去吧……路上滑,慢些走。”贺兰摧嗓音有些微哑,摆了摆手道。
待老兵走后,贺兰摧平复了一下气息,随手捞起青石边的丈八长枪,顺手递向身侧的池映雪:“替我拿一下。”
池映雪伸手去接。
然而那长枪刚一入手,掌心猛地一沉,险些被那沉重的枪身带得身子前倾。
她赶忙双手合抱,才勉强将这杆通体精铁打造的长枪抱在怀中。
“大人,这柄枪……竟这般沉?”池映雪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
她在流放路上虽见过兵卒持械,却不知这百户手中的主战长枪实打实有几十斤重,握在手里冰冷如铁石。
贺兰摧弯下腰,伸手揉了揉方才拉绳时发酸的腰腹,这才将那根磨得发亮的杂木扁担架在肩头。
她深吸一口气,肩膀肌肉微微绷紧,沉沉吐-出一口气,一担足有百来斤重的活水便被她稳稳地挑了起来。
听见池映雪的惊叹,贺兰摧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神色平淡道:“百炼精铁打的枪头,老槐木浸了桐油裹的枪身。军中校场每日操演,我都要将这枪来回刺挑上百余下,早习惯了。”
池映雪抱着长枪,踩着积雪跟在贺兰摧身侧,由衷地赞道:“每日百余下……大人当真用功至极。若非这般苦练,也绝无那等以一当十的威势。”
听到这话,贺兰摧嘴角却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呼出的白汽很快被寒风吹散在苍茫的雪色里:
“用功?在这边关,哪有什么用不用功的说法,不过是图一条活路罢了。”
她微垂下眸子,望着脚下被踩得咯吱作响的积雪,声音有些低沉平缓:
“真到了关外那黄沙漫天的战场上,一眼望去全是要取你性命的敌骑,不知有多少刀枪横劈过来。若是平时连这百余下都刺不出去、举不起来,上了阵便是白白给人送命,又谈何杀敌自保?”
说到此处,贺兰摧转过头,余光瞥了一眼村道尽头齐氏与宋尔云离去的方向,眼底方才那点冷厉已然化作了淡漠:
“所以方才你劝得对。齐氏她们……不过是乍逢大难,被发配到这穷山恶水憋屈坏了,为了些虚名碎嘴生事罢了。比起关外那些骑着烈马、烧杀抢掠、动辄屠村灭口的蛮人而言,她们实在也算不得什么真正的恶人。”
池映雪听着这番话,心神微微一震。
她以为贺兰摧会与旁人一般嫌恶她们,却不想话里竟是理解,或许这便是经历过生死沙场淬炼后的清醒与辽阔。
但心下还是微微叹了口气,只道此人怕从未与那些京中权贵打过交道,不知后宅亦与战场一般。
“大人心怀大义,思量深远。”池映雪抱紧了怀中沉甸甸的精铁长枪,并为多说什么。
只是视线往下,突然注意到她大衫下摆那抹暗沉色泽,清亮的眼眸微微一动,轻声问道:“大人……今日在卫所可还顺遂?”
“不过是几个不安分的刺头,依军规处置了一番。”贺兰摧语气平淡。
池映雪想到昨日贺兰摧说要替自己讨公道之事有些担忧道:
“大人可是为了奴家的事与人动手了?”
贺兰摧摇了摇头,池映雪的事的确是个由头,但陆长风等人明褒暗贬她许久,今日也算是给自己立威:
“你哪里值得我去卫所与人动手。”
池映雪心下明了,定是贺兰摧当真去卫所替她出了头,甚至动了兵刃见了血。
“大人才是刀子嘴豆腐心,每次话说的狠,其实心比谁都软。”池映雪的声音比方才软了几分,“边关凶险,战场上刀剑无眼,大人往后也要多顾惜着自个儿的身子,我虽然没大人有本事,但也能帮着分担些。”
贺兰摧听得微微一怔,侧过脸对上池映雪那双盈盈如水的眸子,不自觉地错开了视线,轻咳了一声掩饰不自然:
“这军屯不比外面,我不能时常看顾家里,若是自己立不起来,总归要受欺负,往后在人前该硬气便硬气些……我也不会次次都在。”
她顿了顿,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又恢复了那副干练沉稳的模样:
“走快些吧,水重,天寒地冻的,别让阿娘和大花小花在屋里等急了。”
“嗯,听大人的。”
漫天风雪之中,两人一挑水一抱枪,并肩踩着积雪,朝着那升起袅袅青烟的小院安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