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个事儿是怎么个事儿呢?
俞往矣对着左边:“不鱼?”
钟不鱼冲着她郑重点头,尾巴缓慢摇起。
俞往矣再对着右边:“过来?”
俞过来冲着她咧嘴,露出白牙:“妈……”
“妈”没“妈”完,被一只狗爪捂了回去。
俞往矣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切——
事儿就是这么回事了。
她现在拥有了一只吃完东西会试图漱口和刷牙的狗,还有一个行为诡异、大脑略显弱智的人。
而变成狗的钟不鱼现在被变成人的过来框在怀里。
原本其实是相反的,但“过来”发现自己莫名挤不进“妈妈”怀里了,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勉强以这种方式贴在了一起。
钟不鱼就觉得很伤眼。
怎么看怎么伤眼——这张属于自己脸上傻呵呵的表情伤眼;抱着狗【她】很不值钱的贴贴伤眼;一张嘴必喊“妈”的德性,更伤眼!
俞往矣也觉得伤眼。
俞往矣想把她俩分开:过来第一次做人,下手没轻没重的怎么办?
可一伸手,人和狗一起瞪了过来。
俞往矣就把手又缩了回去,并且虔诚道歉:“我错了。”
钟不鱼张了张嘴。
“我真的错了。”俞往矣已经不间断地说了下去:“我知道我最近的言行深深地伤害了你、你们。我没认出你们,是我太笨,我眼拙,我知道我不是一个负责任的好主人,也不是一个好爱……前任,你们已经用你们的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最后是不是“我会努力修复你们心里的裂痕”?
“我会努力修复你们心里的裂痕。”俞往矣果然很顺嘴地做了个最终总结:“请大家监督。”
钟不鱼已经心如止水。
是的,任谁在八九年里听到的都是同一套检讨模板都会心如止水。
何况俞往矣还不是只用了八九年。她是用了二十来年。
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学。
大学当然不存在什么犯错误上讲台检讨这种玩意儿了,所以这个玩意儿就被她用在了自己亲亲对象、即钟不鱼身上。
大架小吵,但凡是她的错,就玩儿这一套。
钟不鱼头回领受真是瞠目结舌,后来就不瞠了,也不结巴了,眼泪汪汪道“别这样”,直到第一次跟她回她家,看到那一沓大同小异的检讨书……
怎么说呢?虽然道歉只是看诚意,可无论多有诚意,永远都只用一套话术改也不改的,有多少诚意也就很难说了。
这么一看俞往矣真是不改初心,宝刀未老。
钟不鱼很是为她感到骄傲。
于是钟不鱼很给面子地点头,表示:小问题,讲的好。然后暗示这边能鼓掌的这个鼓鼓掌。赶紧活跃一下这个检讨前的尴尬气氛。
过来不会鼓掌,依旧死死勒着她,见她望过来立马凑上前要舔舔。
钟不鱼一看慌忙躲开,俞往矣一看觉得有戏,连忙上前:
“你看它这样——还是来我这儿吧。”
钟不鱼不太想。去她那儿也是被抱,怪难堪的,还不如让自己的身体抱呢。
还有……
果不其然,下一秒,过来喉咙发出了很低的“呜呜”声,转动眼珠狠狠盯住了俞往矣的手。
钟不鱼连忙安抚,丢脸的同时忍不住拿眼睛去看俞往矣:瞧瞧你俩处得这关系!
俞往矣没看懂,不过不妨碍她赶紧替自己解释:“它就是想保护你。”
是吗?
“是的。”就是这样,不是这样也得是这样。俞往矣摇头又点头:“它很敏感的,唉,你都不知道,这几年它想你想得都抑郁了。”
抑郁?原来不是俞往矣抑郁,是过来抑郁了吗?
钟不鱼回忆起那个梦,一下子心疼了。
俞往矣添油加醋地继续:“自从意识到你不在,一开始是还好,起码吃喝正常,后来就蔫了,总不愿意动,谁也不搭理。”
慢慢的精神头一天比一天不好,有机会带去看一眼钟不鱼,勉强能管个一两天。
再来就连半天都管不到,开始扯着嗓子嚎叫,最后也不叫了,躲在狗屋冲着墙整天整天发呆,要不就是偶尔缠着她要人,偶尔拆家,偶尔拆她。
狗是很认死理的动物,脾气天真,孤注一掷,爱与恨都热烈。
所以俞往矣在它身上清楚的感受到那股悲切暴烈的恨意之后,只能选择后退。
现在亦然。
俞往矣已经不再说话。
此刻没有人再听她说话。
她看着她昔日的爱人与伙伴窝在一起。钟不鱼不说话,钟不鱼也说不了,过来不会说。
她们大约也不用说,靠在一起就可以。
靠在一起就还是亲密无间的伙伴。
俞往矣不想承认自己心里在发苦。
她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在“把她们分开吧”和“我到底站这儿算什么?!”中摇摆片刻,还是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在她们身旁也坐了下来。
这次过来没有用钟不鱼那双漂亮眼睛瞪她,它微微偏了偏头,依旧目视前方。
屋子没有开灯,太阳要落山了,床上半面阴影半面光亮,墙壁上每片竹叶都在这片光线中辗转,一呼一吸之间,无风而动。
俞往矣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慢下来,她的手上搭过来一只爪子,毛茸茸的,带着体温。
她反手轻轻将它拢住,并不敢握紧。
远处飘来一朵云,悄悄变换着形状。
又一刻,云散开,她的脖子上试探的靠过来一颗脑袋,同样也是毛茸茸的,带着药味儿和体温。
俞往矣仍旧不敢动,直到那颗脑袋沉甸甸压上肩膀。
挺大的病床,堆成一簇的三道影子,看上去诡异又和谐。
廿司理对其他人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们离开,又想了想,自己抱着东西守在了门外两米远。
这个距离既不会让人有被侵犯感,也能让她在人发出什么指令时第一时间接收到。
云层滚来滚去,慢慢镀上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