殁渊又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寝衣太大,肩头滑落,露出半截白得晃眼的锁骨。
那件衣服他穿在身上,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袍子,一动就容易滑落,看着格外单薄脆弱。
风起了,草浪一层层翻涌过去,吹动白锦琅宽大的寝衣,衣摆像翅膀一样鼓起来。
草地起伏如海,天边暮色低垂,那人躺在那里,仿佛随时会乘风飞走。
殁渊皱了皱眉。他的东西,怎么能飞走?
他一伸手,地上的狐裘便飞回手中。
将狐裘重新铺好,然后俯身把白锦琅捞起来,自己盘腿坐在狐裘上,把人安置在自己腿上。
白锦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还带着睡意:“怎么了……太阳呢?”
"下山了,该兑现你的承诺了。”
那日,白锦琅想了很多,他很少想这么多的。
因为在天阙只要他稍微一皱眉便所有人都会围上来,略微一抱怨所有人又都会来哄他。
任何事情他都不用想,他想什么直接就问出来好了。
可如今他没人问了,就算是单独面对衔霜有些事情他也不想问。
他能从衔霜的面色看出来,也能从他的味道闻出来,自己正在经历一些不好的事情。
其实今日他有些开心,他又见到了日光,而且他几乎没出过天阙,生平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草地,怎么跑都跑不到尽头似的。
这几年凌清宸很忙,在天阙的日子很少,他常常闹脾气,凌清宸便许诺等不忙了带他出天阙看看,可如今他真的出了天阙,凌清宸却不在了。
他忍不住哭了,不敢出声,悄悄的哭,眼泪流到脸上,风一刮,很凉。
若是在天阙,没人肯让他哭的。
可那人看到了,却是不耐烦道:“又哭又哭,本座又没把你怎么样,哭什么,扫兴!”
于是他便不敢哭了,咬着嘴唇把泪忍了回去,憋得眼眶发疼。
这个人和凌清宸不一样,他杀了凌清宸,而且还是真的能吃人的。
他该不理这人的,但是他又不敢,感觉这人随便动动手指都能把他和衔霜都杀了。
于是他只好想,这人也不全是坏的,他带自己看日光,看了这么大的草原,而且说不让自己疼就真的没再疼。
如果自己一直乖的话,他能不吃自己和衔霜吗?
可每次一见到他好害怕啊,白锦琅觉得他已经不是自己了,只是那个人口中的“小东西”。
那人又要把他放在地上,他也不敢反抗,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个“小东西”。
他将手举起来,风在细瘦的腕子周遭流过,却没有铃铛随风响了。所以,也不会有人来救他了。
他不喜欢魔界,也不希望这样,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那日,他只记得草原上白天的日头很暖,晚上的风却又凉又冷,而后他就沉沉昏睡过去了。
再醒来之后,他回到了魔界的小院,衔霜坐在他身边,双目红肿。
他闻到衔霜身上很苦,白锦琅以前最不喜欢闻这种苦味。
但如今他知道,这苦味是为他的,这里除了衔霜没人会对他这样了,或许以后都不会有了。
他心里便又酸又软,也是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他不知怎么应对,便轻轻笑了:
“衔霜,每次我哭你都说,再哭眼睛要肿了会很难受,你自己怎么哭成这样。”
他以为衔霜会和从前一样,温声细语地应他,可衔霜却猛地扑过来,声音发抖地问他有没有哪里疼。
他其实不疼,但被衔霜这么一问,忽然就觉得委屈了。
那股委屈从心口一直漫到眼眶,他忍不住哭了。
还好,在衔霜面前还可以哭。
衔霜更是慌乱,手悬在空中不敢放下来,他便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衔霜,我肚子难受,腰和腿都疼。”
他知道衔霜一定会给他揉的,这时旁边却有人出声提醒:
“魔尊允许你在这里多待一个时辰,已经是额外开恩,你别不知分寸。”
那是一个凶巴巴的侍卫,每次衔霜来,他都会跟着,专门盯着他们。
白锦琅心中一阵气恼,他一点儿都不懂,衔霜到了这里,为什么就不能给他按腰了。明明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
他气得抬起头来瞪那个侍卫,还想用枕头扔那人,可拿起枕头,又想起殁渊吃人的那一幕,咯吱咯吱————
这几天他做梦都是这个声音。
肚子更难受了,腰也疼,但他不敢发脾气,又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