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目高悬，如日如月，俯视着姜辽。

周围没有任何参照，姜辽无法判断其大小，他只知道，自己所能感知到的所有视野，都被这对眼睛填满。

金黄的眼珠内横着漆黑的方形瞳孔，像是羊。但姜辽明白，这绝非羊，任何活物的眼睛里，都不可能盛着这般古老的冷漠。

这是属于命祸的眼睛。

怀中襁褓传来的滚烫温度，让他意识到这到底是什么。

它是比山更加久远的存在，自南疆密林深处而来，藏在含恨之人的襁褓中，如今跟随着他，从血海中汲取到了足够的力量，在黑暗之中现了身。

奚娘娘。

这就是冯菁口中那位“奚娘娘”的眼睛。

黑漆漆的瞳孔转动着，落回姜辽身上，逼得姜辽不得不闭上眼，可那双眼本就是从脑海中浮现的，仅凭这一动作，根本无法摆脱这令人窒息的凝视。

战栗，恐惧，将他紧紧攫住，姜辽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是怎样的心情，只觉魂魄几乎要脱离躯壳而去。

这双眼睛带给他的震撼远超过那搏动心脏，他下意识想要逃避这不可直视的灼眼金光，却无处躲藏。

眼罩下的左眼隐隐发烫，右眼更是千刀万剐般刺痛着，带着他体温的液体从眼角滑落，分辨不出究竟是血是泪。

金光越来越强烈，大有吞没一切之势。

这道强光正将姜辽穿透，同样遭此磨难的还有血人们。

正因如此，周身的挤压感正在消失，抓住他的手纷纷松开。姜辽试探着睁开眼，隐约看到周围那些交缠的肢体已然不再顾及他，疯狂向各处挣扎溃逃。

硕大心脏轰然解体，紧凑的血肉之躯分崩离析，可半空之中哪里有可供它们离开的路？

终是一个接一个，坠向地面。

而姜辽自己，亦未能逃离这结局。

他闭上眼，在逐渐虚弱的心跳声中，随着血人一起落向地面。

耳边是血人的狂吼，但他在这纷杂声响中，捕捉到稚嫩的呼唤。

“哥哥？”

他睁开眼，不远处，阿黍在惊恐中醒来，伸出双手，正努力够向他。眼角处闪过晶莹的光，珠串似的往上飞去。

“我……我就知道……”

她泣不成声，两脚胡乱扑腾着，仿佛这样便可以让自己免于摔成肉泥。

直到姜辽顺利抓住她的手，将她拽入自己怀中，阿黍才不再挣扎。

她知道自己正从很高的地方往下掉，比野狗坡的悬崖高得多。这个高度，她和姜辽皆必死无疑。

可待在姜辽怀里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觉得安心。

“噗呲——噗呲——”

四周像是下了场沉重的血雨，重物落地的闷响接连不断。

风声刮过耳侧，姜辽把阿黍按得更紧了些。自己摔成什么样都不要紧，这小丫头可千万不能折在这里。

先着地的是背部。

没有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姜辽只是落在了一堆绵软的东西里。

血人堆成了一座肉山，托它们的福，他正陷在肉山的顶端。

粘稠的触感和腥臭的气味缠绕住他，在此时竟不那么令他排斥。身下尚存一息的血人仍在垂死挣动，他也宽宏大量地当它们不存在。

阿黍从他怀里滚出来，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被冯菁推入泥沼中后，她很快就被裹入血人堆中，那些怪物把她缠得很紧，让她失去对身体的知觉，也在万分惊惧之中失去意识。

直到现在，她才切实感受到，自己总算是与四肢躯干团圆了。

忍着酸痛坐起身，阿黍什么也顾不上，大口呼吸着污浊的气，劫后余生的眼泪噼里啪啦掉下。

后背痒得厉害，她伸手去挠。手指触到一个肿块，兴许是被什么硌到了。她记得当时姜辽的怀里还有个硬邦邦的玩意儿，像是块大石头，恰好抵在自己背上。

管他呢，能活命就好。

磕磕碰碰的小伤，这些年早就受惯了，她本来就不在意。

阿黍安慰着自己，用力抓了抓肿起的部分，转头看向自己的救命恩人。

“哥哥，你还好吗？”

姜辽无声地点点头。

他仍躺在那堆肉红小山上，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海里游出来，浑身都浸满了暗红。

残破的衣衫紧贴着起伏的胸膛，湿漉漉的长发散乱着，有几缕贴在他糊满血的脸上。

姜辽懒得拨开这些碍事的头发，他仰面朝天，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任由自己就这么瘫软下去。

他微眯着眼，透过睫毛的缝隙，看向正上方。

视线尽头空空荡荡，什么也不剩。

那双金色的眼睛消失了。

可那被注视的感觉，却仍未消散，自上空传来，让他浑身不自在。

“奚娘娘”似乎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