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说起借,你怎么不管你亲哥哥借?看他长得五大三粗的,这么些日子也不见瘦,怕是家里藏着不少吃食呢。”
“你少背后编排我阿兄!这么些年来,他成日里记挂着我们,什么东西都要给我们留一半,何时藏过私?连你那大哥嫂子都没少收过他的好处,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冯菁拧着眉头,想到怀里熟睡的孩子,勉强压下即将爆发的怒火,声音再次压低。
“行行行,我不提他就是了,你消消气。”男人见她怒了,一下灭了气势,赶忙换了话头,把桌上的陶碗推到冯菁面前,“孩子给我抱会儿,你喝点水吧,嗓子都哭哑了。”
到底是夫妻,冯菁没再咄咄逼人,顺坡下驴,把怀里的襁褓递给丈夫,端起碗喝了几口凉水,嘴里还嘟嘟囔囔数落着:
“什么叫‘不提他就是了’,明明是你瞧不起人在先,倒显得是我无理取闹。你们姓吴的,都没良心。要不是为了小宝,我早走了……”
“是是是,是我的错,我没良心!”男人微微耸起的肩膀在看到冯菁喝下水后,安心地落了下去,“对了,村长之前跟我说了件重要的事,我得和你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冯菁没好气地问,“我都说了,吴老二,你少和他来往。那个神颠颠的老家伙,脑子里只有他信奉的那个不显灵的破山神,能说出什么重要的事来?”
“哎呦,这种话可不要乱讲,对神明不敬,会招灾的!”吴二郎伸手要捂住冯菁的嘴,怀里的襁褓险些掉到地上,他赶忙手忙脚乱把重新孩子抱好。
“而且村长说了,山神之所以迟迟不帮助我们,是因为我们的诚意还不够。你知道吗,樵夫老胡说,上个月,他去玉屏山里砍柴时,瞧见山腰那块大岩石下边,突然裂开了一道很深的口子。就是在那天,蝗虫飞进了咱们村。村长说,这就是山神的指示。山里的神明……需要祭品。”
“我呸,害人命的东西,算什么神明?你别想……”
冯菁看向他,脸色忽地变了变,倏地站起身,想把孩子抢回自己怀中。
可她还没站直,身体突然晃了晃,又跌坐下去。她双手撑着桌沿,试图再次站起,可身体却越来越沉重,最终无力地趴在桌子上。
“水……水里……”
“只是放了些蒙汗药,死不了人的。村长说了……要我们家必须献出一个人。阿菁,你是我的结发之妻,我肯定……肯定不会打你的主意。”吴二郎道,明知冯菁根本无法碰到他,却还是下意识从凳子上跳起,后退几步。
“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想这么做,可我实在没得选……等熬过这段时间,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好不好?”
说完,他站起身,抱着孩子匆匆离开。
“不,小宝……小宝!”
冯菁再次强撑起身体,想要追上去,却直接从椅子上跌落,重重趴到地上,四肢再也无法动弹分毫,侧脸贴着冰凉的地面,眼睁睁看着抱着孩子的身影远去。
襁褓里的孩子似是也感知到什么,发出凄厉的啼哭。
穿过堂屋,姜辽一路悄无声息跟着吴二郎直到前院,他伏在房顶上,这才发现院中在瞬间填满了白森森的人。
这些人胖瘦高矮各不相同,却都身着同样的扎眼白袍,静立不动,默不作声。在惨淡月光下,与纸扎人如出一辙。
姜辽不知道他们是何时出现的,在他刚跃上屋顶时,院子里明明只有一地碎银光。
但吴二郎却对他们的突然出现毫不意外,快步走至这群白袍人中间,举起放声啼哭的婴儿,眼中流下泪水,颤抖着声音,语无伦次地大喊起来。
“我把他带出来了,你们看……你们看呐,我把我儿子带出来了!这下,你们该相信我的诚意了吧……这下,你们可以接纳我了吧?”
其中一人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件崭新白袍,披在吴二郎身上,随后抬了抬手。
所有人齐齐转过身,拥着吴二郎往夜色更深处走去。
姜辽跟了上去。
他始终保持着和他们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走进了吴二郎口中的玉屏山。
山上无径,只能顺着奇形怪状的石头攀爬,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枝桠低垂着,像成百上千只枯槁的手,指尖垂坠着粘液,在人头顶上晃荡,随时要把人撅住。
白惨惨的人群快速移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该有的细碎脚步声都听不到。
冯菁的孩子哭累了,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等到达山腰的岩石下时,已经完全听不见孩子的哭声了。
人群在这里停了下来。
姜辽蹲在树上,看见了岩下的裂缝。从他的位置看去,裂缝状如半咧的嘴,只是这张嘴像是被什么从内向外撕开的,边缘参差不齐,内里则幽深不见底。
这群人围着裂缝,一个接一个跪下。吴二郎是最后跪下的人,即便隔着白袍,姜辽也能看出他的局促和踌躇。
为首之人冲着裂缝重重磕了头,随即高抬双手,口中喃喃念诵。那些话既不是玉都方言,也不是官话,甚至不像姜辽这些年听过的任何一种语言。
其他人很快也加入其中,二十来道声音高低错落,汇成低沉的嗡鸣,山岩都随之共振。
念诵声越来越急,凝成一种近乎狂热的混乱吟唱。
在这阵逐渐高亢的声响中,吴二郎被人推搡,膝行至裂缝边,颤抖着手,将襁褓里的孩子高高举起。
不知是自己不忍心看着无辜婴孩死于这等荒谬缘故,还是此时他这副冯苇的躯壳牵挂外甥,姜辽无法冷眼旁观,脚蹬树干,在吴二郎松手的那一刻,借力飞身冲上前去,指尖却只堪堪擦过襁褓布料。
“哇……哇……”
孩子撕心裂肺大哭起来,身体迅速朝着裂隙深处下坠。
周围的人拥上前拦住姜辽,无数只手攀着他的四肢,将他往人群外拉拽。
“吴二,管管你家大舅哥!”有人喊道。
吴二郎涕泗交加,也伸出手拽住姜辽的衣袖,哽咽着:“哥,求你别插手……已经……已经来不及了!”
万一来得及呢?
万一……能救得了呢?
姜辽不想再留下遗憾。
于是,他挣开七八只牵扯住他的手,朝着裂缝,纵身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