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通道内，再次陷入死寂。

一行人各怀心思，皆沉默下来，只管继续前行。

道路终于变得宽阔些许，四周也不再是那血肉触感的黏腻存在，几人一直平安无事。

这一路走得比想象中顺畅，途中姜辽完全没有感知到任何危险的存在。

在山林里时始终挥散不去的注视感并未追随到这里，就连耳边回荡已久的心跳声都渐渐淡出了他的脑海。

姜辽长呼出一口气，竟在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感到许久未曾拥有过的轻松。

像是在某个没有任务在身的闲暇日子，他觅得一幽静高台，随心而坐，痛饮琼浆美酒，若觉孤独便邀月同饮，直至酒醉便披月色而眠，无论如何都惬意自得。

暖风捎着股说不清来源的花香，轻轻蹭过鼻尖，熏得人迷醉，几乎要让人渐渐忘了自己是谁。

不……不对。

这香气似乎并不是从回忆中飘来的。

密闭漆黑的山道里流动着若有若无的风，他好像真的从中闻到了花香，这香气太真切，真切到他不由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果然捕捉到周遭缥缈的清甜。

隔着眼皮，他看到模糊的光。

睁开眼，视线中就扑来一晕金红夕阳。

万丈光辉顷刻间扎入他已然适应黑暗的眼睛，他却不觉得刺眼，贪婪追逐这份光明。

斜晖穿过树林缝隙，落在脚下草叶铺就的土路上，落在不远处的小屋中。

小屋腾着袅袅炊烟，柴扉半掩，里面传出少女悠扬的哼唱声。

“啪嚓”，他脚下的枯枝被踩断，屋内少女听到了动静，哼唱声戛然而止。

“阿黄，我听到脚步声了。你快去看看，是不是阿兄回来啦？”

女孩的声音清脆，带着浓厚的南疆口音。但不知怎的，他能够明明白白听懂这些话的意思。

一会儿后，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从门扉后探出，随即是身体，最后是欢快摇动的尾巴。

看到他，小黄狗尾巴摇得更欢，迈着四条短短的腿，连蹦带跳地跑到他身边，围着他转圈。

他弯腰摸了摸阿黄柔顺的毛，这条小狗刚出生一个多月，被养得很好，身体圆滚滚的，甚是讨喜。

他的手放在小狗油亮柔顺的毛上，显得分外粗糙，黝黑的手掌上布着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泥。

“阿黄阿黄，你真讨厌，有了阿兄，就不要我了吗？”少女佯装嗔怒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阿黄“呜呜”叫了两声，没有犹豫，当即将他抛弃，奔回屋里去了。

他笑了笑，把斧头抵在院子角落，卸下装满木柴的背篓，从背篓底部掏出几颗野果子，走进屋内。

屋内的木桌上放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茶水，茶水已经凉了，水面上漂着只倒霉的小飞虫。

他把小虫吹出碗外，将茶一饮而尽，没咂摸出什么味道，但足够解渴，他也就满足了。

一个少女小跑着从灶房里迎出来，正是他唯一的阿妹。

想来是刚才正在烧火，阿妹脸上被熏出一层灰，衬得她咧开嘴露出的牙格外白亮：“阿兄，今天回来得挺早嘞。”

他点点头，把野果子塞进阿妹手里。

野果子只在袖子上胡乱蹭了蹭，阿妹就把它往嘴里送，眼角弯起来，笑嘻嘻道：“真甜！阿兄你也尝一个。”

他本想把所有果子留给阿妹吃，但架不住阿妹期待的目光，便也吃下一个。

酸得他牙根发软。

阿妹诡计得逞，促狭地笑起来。她知道他从来不会和她置气，因此有恃无恐，笑得很是放肆。

笑够了，她转身回到灶房，没一会儿，锅碗瓢盆叮叮铛铛的碰撞声就响了起来。

“阿兄，今天我从李婶子那儿学了几道新做法，待会儿便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灶台飘来柴火香，混着野菜的清苦味。这些气味慢慢沉进胸膛，他觉得这些天来挤压着的疲惫正一点点被剥落。不由得站起身，走进灶房内。

阿妹总有说不完的话，见他来了，便絮絮叨叨起来。

“阿兄，你知道吗？集上的盐又涨了几文，最近咱们可得吃淡些了。”

“村长家的老牛这两天闹起了别扭，怎么推它拽它都不肯下田，一直哞哞叫。村长家小幺儿招呼它去山里吃草，它都不肯……”

琐事像泉眼里淌出的细水，不急不缓地流出来，怎么也流不完。

“邻村那个吴家二郎，又来给我送新鲜的鸡蛋了。李婶子看到了，说他一定对我有意思，还说要给我牵红线。我是挺中意他的，可我还不想出嫁呢。我觉得，现在的日子就特别好，就算一辈子都这样过也很好……”

是啊，这样的日子特别好。

破旧灶房里翻腾着的烟火气，他觉得自己正在融化，融化在亲人的念叨声里，融化在琐碎的幸福中。

“阿兄，别光顾着听，去舀两瓢水来啦。”阿妹说，似乎是觉得方才向兄长说了太多心里话，有些难为情，于是把水瓢塞到他手中，把他从身边打发开。

于是他走到灶房另一头的水缸那里，舀起一瓢水。

水缸里的水还剩一大半，水面倒映着他的脸。

那是一张黑黢黢的面庞，眉上有块疤。看着还算年轻，两只眼睛明亮有神，正定定看着水缸外的人。

水缸外的人愣了愣，伸手摸摸自己的脸，骤然清醒。

水面里的倒影根本不是他姜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