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姨,我听你的。我不和那个人一般见识。”阿黍从善如流地点头,乖乖偎过去,偏头挑衅般乜斜着眼,冲“那个人”吐吐舌头,脑袋往薛敬身侧蹭了蹭。
虽然是刚认识,但阿黍很喜欢薛敬。
这位大镖局的镖头孔武有力,和她那不负责的假哥哥一样冷静而稳重,但远比他温柔体贴得多。仅仅是待在她身边,就觉得非常安心。
下辈子投胎,一定要投到薛姨肚子里,阿黍这么想着,抱住了薛敬胳膊。
“此前只顾说我的事,小姜,你们又是为何会到山里来?”薛敬也挺喜欢这个小姑娘,因此由得阿黍抱住她,向姜辽询问道。
“带她去秣源访亲。”姜辽搬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不知怎的,刚出荥泽,便误打误撞入了此山。”
“荥泽?”薛敬脚步顿了顿,面上浮出几分讶异,“这里不是东梁地界吗?”
“东梁?”
荥泽和东梁虽都处于中原,但相隔甚远,便是快马加鞭,也要七八日路程。可偏偏,隔了这么远,还是在同一个地方碰了面。
两人相视一眼,瞬间明白了。
他们并非从同一个地方进的山,而是山自己出现在了不同的地区,迫使他们进入其中。
至于山是如何移动的,他们又该如何离开,就不得而知了。
渺小的身躯无法观察到这般庞然巨物的全貌,更无法揣度其意图。如今为了逃离此处而东奔西走,或许不过是蚍蜉撼树。
气氛再次被凝重取代,几人陷入沉默,道路重新被刘云止的嘶喊和冯菁的哼唱填满。
薛敬没说话,姜辽也就没必要再开口,乐得沉默片刻,心中慨叹自己或许真是命犯太岁,时年不利,这几年来没过过什么顺遂日子,尤其是今年。
他早想过这一路上会遇到不少命祸,但没想到刚出发就遇到了这样难缠的一个。
来时的岔口被冯菁三拐两拐便绕了过去,姜辽几次回头辨认方向,来路已隐没在灰白的雾里。
雾是何时出现的,竟没有任何人察觉。
当几人关注到其存在时,它已经笼罩了整条路。
浓雾从山的每个角落往外渗,无论山石罅隙,还是草木根底,无处不缠绕着缕缕灰白,其间夹杂着极浅极淡的青。
这青色让姜辽想起此前在荥泽路边瞧见过的腐败尸体,随着他的回想,若有若无的腐臭味钻入鼻腔中,不禁泛起恶心。
闻到这气味的不止他一人,阿黍四处嗅了嗅,随即干哕一声,捏着鼻子问:“你们有没有闻到……”
“到啦。”
冯菁又一次打断阿黍的话,她停在拐角处,侧过半个身子,面容隐在雾气中,毫无缘由地嘻嘻笑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
“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很快就能下山。我与阿兄赶着回家,就不送你们到底了。嘻嘻……有缘再会。”
“……多谢。”
姜辽望着眼前无尽的白,心中隐隐生出几分不安。但眼下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离开,即便并不信任冯菁,也只能试着走下去。
姜辽打头阵,薛敬把阿黍安置在镖车上,自己扛着棍子殿后。
拐过弯道后,雾越来越浓,浓到姜辽伸出手,不见五指,却能触到一片湿黏。人溺在其中,每走一步都需得万分谨慎。
远处隐隐传来野兽的沉闷嘶吼,原本似有还无的恶臭味愈加浓烈,其间混杂着刺鼻的血腥。
阿黍最先撑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根本抵挡不了,一股酸水往外冒,赶忙跳下镖车,蹲在路边呕吐不止。
一路上都魂不守舍的刘云止也被熏得回过神来:“这里根本不像下山的路……那女人究竟把我们引到了什么鬼地方?我们——”
姜辽抬手示意他噤声,目光瞭向远处:“前面有东西。”
道路深处,涌动着几簇暗红。
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另外三人止步,自己则朝前走去,打探情况。
随着脚步靠近,那些暗红逐渐变得清晰,模糊色块终于有了轮廓。
是人的形状。
姜辽握住背后的刀,继续前进,看得越加清楚。
几个血红人形正在那里游荡,熏天的恶臭就来自于它们身上。
它们皆被剥去皮囊,雾气在它们周身流淌,缠绕着裸露在外的血肉,暗红的肌肉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黏液,沿着纹理不断往下滴落。
它们似乎在寻找什么,只是行动太过迟缓,显得有些漫无目的。此起彼伏的低吼声在它们之中飘荡,脚掌踩过碎石,入耳是湿黏的啪嗒声。
他不打算同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纠缠,趁隔着些距离没被发现,转身便要往回走。
刚转过头,一张脸骤然贴在他面前。
脸上那双没有眼睑包裹的浑圆眼球,正直勾勾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