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辽见怪不怪,竹篙再次点水,恰好拨开了那些碎布片。
一颗脑袋就浮了上来。
浮肿的、惨白的脸,额头正中有个圆形的小孔,大抵是一直贯穿到后脑,不断有水从里面冒出来,像一眼小泉。
是刚刚被姜辽用一枚铜钱打入水中的人。
眼睛和嘴巴都张得很大,脖子以下什么都没有,只有参差不齐的断口,是被硬生生撕开的。
呼吸卡在了喉咙里,想叫却叫不出来,阿黍僵住,直勾勾盯着水里那颗脑袋,眼睁睁看着他脸颊上的肉被看不见的东西一点点咬下来,直到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这人是冲我来的。”姜辽风轻云淡解释道,“昨晚离开野狗坡,就开始跟着我们了。本以为进了石室就能甩掉他,没想到竟然顺着水道的墙爬到这里来了。”
阿黍想到之前听到的微弱声响,想到之前感受到的粘滞目光。
原来姜辽也早就察觉到了。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好一会儿,她挤出声音。
“水里的东西喜欢新鲜的人肉,他掉下去,刚好给它们填肚子。”姜辽道,存心逗她一逗,故意将船晃了晃,“小孩子的肉嫩,它们最喜欢。你可得小心点,别掉下去。”
阿黍险些被晃出去,惊叫一声,赶紧扒住船沿,把自己蜷成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只有肩膀耸动着。
姜辽凑上去瞧了瞧,才见这小姑娘又眼泪涟涟起来。
“我吓到你了?”
阿黍摇摇头,一会儿后又点了点,哭着说:“都吓到我了……所有的东西。人皮做的衣服,吃人的怪物,还有……”
她顿了顿,把“你们”二字咽了回去。
“为什么有这么多奇怪的东西……”她抬起泪眼,“为什么……为什么偏偏都被我遇见了?”
小船停了一瞬。
姜辽说:“是‘命祸’。”
“这世上有一些东西,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不是鸟兽鱼虫,不是妖魔鬼怪,不是……任何事物。
“它们就只是莫名出现在世上,对人不一定有恶意,但只要存在,就会带来各种灾祸。没人知道它们是如何出现的,也没人知道如何彻底将它们除掉,甚至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它们的存在。
“有人误将它们当做神明,有人叫它们‘天外客’,而我们,叫它们‘命祸’。”
阿黍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抹了抹眼泪,到底是不再哭了。
姜辽也不知道说什么,默默划船。
小船平稳前行,过了很久,终于出现了一星光点。
光点越来越大,就到了出口。
暗渠出口隐蔽在茂密蔓草之中,两人下船登岸,走出一段泥泞小道,终于见了天光。
正是午时,天光刺眼。
明明两日前还在荥泽毒辣的日头下狂奔,现在她却觉得自己很久没见过太阳了。阿黍眯起眼睛,用手遮挡烈日,好一会儿,才终于适应了光亮。
这里是条僻静小溪,两岸芦苇丛生,没有人迹。
姜辽没有戴帷帽和面罩,左眼的眼罩在日光下格外显眼,但他并不在意。不执行任务的时候,他从不遮掩自己的模样。
阳光落在他脸上,右眼微微眯着,望向远处。
芦苇在风里沙沙作响,日光落在溪面上,碎成无数晃动的光斑。
阿黍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来时的路已经看不见了,水道出口隐没在蔓草中,像从未存在过。那份漫无尽头的黑暗,也不复存在了。
放在此前,阿黍实在不喜欢这样明晃晃的白天,但今日,不同以往。
她终于有机会在明亮的天光下低头欣赏自己的新裙子,淡青色的薄纱罩衫,绣着兰草花,脖子上系着白色绸布,都是走之前长庚姐姐替她换上的。
“真好看。”
这些年她只有那件包了浆的破烂单衣,从未穿过这样的衣服,她很喜欢,忍不住拎着裙子转了个圈,像三月三她在河畔边远远瞧见的那些漂亮女孩子一样。
裙裾扬起来,像一只青色的蝶。
“别转了,小蝴蝶,小心飞出去。”姜辽侧头回望她一眼,脚步不停,“记着,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妹妹,大名……便叫姜遥,乳名仍唤阿黍。其余的话不要说,多说多错。”
“知道啦知道啦!”阿黍忙不迭点头,很快便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小跑着凑到姜辽身边,朝着他龇牙咧嘴地笑,“哥哥!”
这几天相处下来,阿黍觉得姜辽这大个子还不错,虽然大部分时候都冷着脸,但着实不算是什么冷漠之人,便也渐渐不再对他心怀忌惮。
姜辽没应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把长庚给她扎的小辫儿给揉得乱七八糟,趁着她捂着脑袋跺脚时,深藏功与名,快步朝前走去。
前行的路很长很长,长到阿黍觉得已经过去了一年,他们才走出这片芦苇密布之地。
“哥哥,好远呀。”小丫头禁不住抱怨起来,“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她这位刚认的亲哥翻出了一份舆图,目光搜寻片刻,停留在其中一处。
“秣源县。”
阿黍凑过去看,只看见舆图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她即看不懂图,也认不得字,眨巴眨巴眼睛,讪讪把脑袋缩了回去,觉得还是直接开口问更方便。
“那里远吗?”
“不远,紧邻荥泽。若无意外,不出三日,便可抵达……”
“哥哥,前面那个,算‘意外’吗?”阿黍拽了拽姜辽的衣袖问。
姜辽循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横亘着一座山。
舆图上没有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