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几乎见不到雪，然而圣山的山顶却有终年不化的积雪，茫茫无垠的白雪环绕着一汪幽蓝的湖水，传说大水之神正是自神湖中走出。

须艽自幼听闻着雪山神湖的故事长大，不仅因为它是南国信仰的来处，更由于他的父母正是在圣山中相遇相爱，在神湖前相知相许。

或许也是因此，当年须艽与解沉秋相见那日，偏偏在那人眼中看到他想象里神湖的那一刻，便已注定了错误的缘分。

他此生，唯独在须弋鹿受封世子后，去拜祭过雪山神湖一次。

就如同他此生，仅仅只爱过一人。

幽蓝的眼睛迅速眨了眨，长长的睫毛落下，瞬间掩去须弋鹿唯一不像他父亲的所在。仿佛照镜的奇异感受再加上须弋鹿对他毫不遮掩的关心，须艽从未如此清晰地认知到他们之间的联系。

他本来只觉须弋鹿的全部都合该属于他，仅此而已。

如果说在今日之前，这个本是他身体一部分的孩子更多承载着解沉秋遗留的怨恨——须艽每每把玩须弋鹿赠送给他的玉佩，却始终阴晴不定地对待物品主人便是因此——那么从此刻开始，他突然回忆起了一些爱。

须艽是爱过解沉秋的，亦如他的母亲钟爱他的父亲一样。

一滴眼泪蓦然从闭合的眼角凝结、下落、划过孩童圆润的腮，不待清晰的水痕沿着脸部线条淌进脖颈，泪珠便被指尖轻轻挑起，同时沾湿了两个人的肌肤。

“为什么哭？”须艽的声音有些飘忽，此番言语只是属于父亲的询问，而非南国之主必须得到答案的诘责。

话音刚落，无尽的泪水便伴随着疑问不断涌现，几乎绵延成线。须弋鹿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哭得梨花带雨却死死压抑着声音，直到他哭岔了气，不停咳嗽起来。

“别哭了。”拍拍他的背脊，再次开口，须艽的话语依然是缓和的，关切的。

南王好像是突然意识到，他对自己的继承人太过严苛了。须弋鹿不止是南国的世子，更是须艽的亲生儿子。

或许也不是突然，只是之前他并不在乎。

他的父母亲如何待他，他本也该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他的孩子。而不是将对方视作他掌中的木偶，想要如何操纵，便无视须弋鹿本人的意愿肆意摆弄。

无论是将尚且年幼的须弋鹿送离亲人数年，让他独自长到如今年岁；还是在接回他后，每每对其持以喜怒无常的态度，甚至让他活在朝不保夕的担忧中……

皆是不该。

似乎意识到他情绪的转变，须弋鹿渐渐停止了哭泣，他试探性地睁开半只眼，但马上又想起什么似的重新闭上。

“阿父……阿父，你……你，我……为……为什么？”他抽噎数次，颠来倒去，终于将整句话说了完整，“为什么我和你，不一样？”

“我不想要蓝色的眼睛。”他缓过气，伸手摸了摸自己闭合的双目，认真道，“阿父也不喜欢。”

“为什么阿父、祖母、椒嬷嬷、橘……还有我见过的所有人，眼睛都不是蓝色，只有我不一样？”

“为什么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