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当年那事之后,城门处就安插了特殊的“监卫”一职。近卫军本是贵族子弟成为君王心腹、跻身朝堂的捷径,监卫却截然相反、出身不明。椒知道,那是因为监卫均是与她相同的死士。
能够担任监卫的人选本就不多,而她如今归来却识不得了。
马车重新吱吱呀呀地前行,车夫却换成了方才负责查看通行玉牌的城卫。椒与他交代了一声,马车直向南王的正殿而去。
方才还十分兴奋的须弋鹿此时安静了下来,他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紧张之色,拽住椒的衣袖不放。
“嬷嬷……”他凑到椒的身边,抱着她的胳膊,撒娇似的拖长音调,“阿父是什么样的?”
“和雷棘的师父一样吗?”雷棘的师父雷焚是部族的大巫,须弋鹿只在祭典上见过他,雷棘与他讲述的师父却和祭典中的大巫截然不同。
椒摇摇头:“认识一个人很难,世子得自己去看。就好像大巫和雷棘的师父,如若不知实乃一人,世子又觉得他们相似吗?”
须弋鹿乖巧地点点头,马车正在此时停下。不知是否因为须弋鹿的归来,今日正殿外并没有朝臣等待禀奏。除了例行的守卫之外,只有近卫长橘等在此地。
“去休息。”橘对抱着须弋鹿跳下马车的椒道,并非命令,却也不是关切。
椒心知这是南王的意思,便将怀中的须弋鹿放下。她与橘对视一眼,随即拍拍孩童的背脊以示安慰。
“去见阿父了。”她轻声道,又重复了一次,“乖,要听话。”
须弋鹿心中的惶恐在她不断重复的“听话”中越发深重,他并不理解这种情绪,也不明白为什么嬷嬷要一再强调让他“听话”。
他几乎不那么期待见到自己的阿父了。
直到椒的背影再也不见,须弋鹿才抬头看向橘。他们身高相距太多,须弋鹿只得抓了抓橘的外袍。
“请与臣来,世子。”言罢,橘转身而去,其冷淡处仿佛丝毫不顾须弋鹿还是个腿短脚短的小儿。但他显然放缓了速度,否则又怎可能被跟上。
两人的脚步最终停在寝殿内院的暖泉旁,泉中有人倚靠在玉阶上,黑发披散随流水蜿蜒游动,发隙间裸露的背脊白皙如玉,骨骼却消瘦凸出。
落于须弋鹿眼中的,就是这样一道背影。
“给他蒙上眼睛。”暖泉分明冒着温热的烟气,又是初夏五月的正午时分,泉中的人声音却透着刺骨冷意。
橘应了一声,不知从何处抽来一条锦带蒙上须弋鹿的眼睛。
他太小了,与成年人而言刚好挡住眉眼的锦缎几乎遮住了他半张精致的脸庞,生生显出几分楚楚可怜来。
更何况,实在太像了。
连橘都不由暗暗心惊,遮住线条更立体的上半张脸之后,余下的是与当今南王几乎全然相仿的容貌,只是更多几分属于幼童的柔和圆润罢了。
他心中难得生出些许怜悯,于是尚未得到命令,便将失去视觉后手足无措的须弋鹿抱了起来,只待南王给予下一个指令。
南王冷声道:“你倒是心软。”他轻嗤了声,拘起一捧水泼在自己脸上,才再次开口,“抱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