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沉秋反手挥剑,竟以剑身稳稳抵住那第一支箭矢骤趋之势。马匹在他的控制下猛然转向,掌中短剑回旋,又斩下第二支箭。可惜第三支箭碍于解殷实在无暇闪躲,只得抬起左臂生受了去。
匆忙剜下不知是否涂毒的箭头,解沉秋没有去寻那弓手,而是径直领黑甲卫入了行馆,甚至没有留人去接应曲肃,只嘱咐一人提灯于行馆外等待。
他心知没有他和解殷的拖累,曲肃自有脱身的本领。何况西王尚存,杀一位西国重臣于北王而言并无好处,甚至可能成为西国发难的借口。
月上中天时,解沉秋屏退左右,亲自安置好饱受惊吓的解殷后才走进屋舍,准备为自己上药。这颠倒错乱的一日终告段落,房中早有行馆的侍人提前点了灯。
似乎是有些气闷,西王没有急着褪去依然流淌血水的厚重衣物,而是伸手推开了窗。
他的手停顿在窗棂上,颈后寒毛一竖,却没有回头。
屋内有人。
“你并非我的对手,寡人今日亦不愿与你为敌。”他道,“贵客请回。”
来者未出声,只刻意加重了脚步,向他走近,直到解沉秋唤出他的名字。
“盛清。”
“怎知是某。”来者终于开口,“久见了,公子沉秋。”
解沉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盛清自己其实心中有数,皆是世间罕有的神射手,他们对彼此的能为多少有些了解;况运兵用计之道,属于个人的风格实难泯灭。
盛清向来愿意做那黄雀,喜欢针对敌人最志得意满的时机。
“寡人与你做一个交易,盛清。”解沉秋冷冷道,“你该知道,你已无路可走。”
他总是称对方盛将军,这还是头一次直呼其名——在镇压南疆的那些岁月里,盛清既是他的监视者,也是他的半个朋友。
“这正是拜西王所赐啊。”盛清笑得悠然,仿佛此间占据上风的是他而并非解沉秋一般,“若非私开城门放你离开,王上何至于迁怒某至此。”
西王无意纠缠此间旧事恩怨,径自提出交易内容:“此去乾溪城约莫两个月路程,又及消息传播所需的时间,寡人要你告知须艽,解沉秋已死,换得西国半年安稳。”
盛清几乎被他气笑:“空口无凭,如何能欺瞒王上至此;你又何德何能,教盛某豁命一次不够,还有第二次?”
“盛清生于南国,长于南国,是须氏王族带领南国走到了今日,怎可背叛?况且如我这等南蛮异族,在你们眼里从来卑贱,不是吗?”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凌厉起来。
“上一次是为清君侧,某甘冒风险。”他道出两人皆知的、那场放走解沉秋的合作中,分明是南国几人付出更多的真相,“这一次,难道凭你公子沉秋厚颜无耻吗?”
“分明早有机会,却一直等到使团前来,确定能名正言顺继任西王之位才下定决心离开。公子沉秋,牵连那么多无辜之人,甚至害得师长惨死,你又满意了么?”
“若非王上不许,你早该死了。”盛清近乎是有些仇视地瞪着他。
他们曾经也算是朋友。
西王始终没有回头。
他脚下聚起了一滩血色的水洼,而窗外,风携着冷雨迎面吹落在面上、发上。
北地极少下雨,尤其这段日子在北国已是秋寒霜重的时节。彻骨的夜风,则是南国从不会有的冰冷,尤其是灌入尽湿的衣物间。
解沉秋知道,自己需要去沐浴,浴房内也有备好的热水。可是身体如同被冻僵一般,连思绪都有片刻的静止。
“当然不会教你凭空去欺骗他。”不过是瞬间的错觉,他又道,重新恢复成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你自可以说,你也只不过是被误导,以为解沉秋已死罢了。”
他回身,轻而易举地夺下已距他不足三尺的盛清手中兵刃。近身相搏,盛清从来不是他的对手,哪怕他如今负伤力竭亦是如此。
那不是足够防备便能起效的,真正实力上的差距。
剑顺势落在盛清颈上,对方生死已在他手,解沉秋却道:“我知晓,以性命迫你无用。”他不再以西王自居,反倒缓和了态度。
下一刻,抵住盛清颈侧的长剑随手腕一转,反手斩向解沉秋自己。不待盛清反应过来,一道血花便溅上他的侧脸。
解沉秋连眼睛都未眨一下。
剑在愈发清晰的雨声中“当啷”落地,汩汩流出的血汇入脚下水洼,淹没足底,更浓郁的腥气萦绕在侧。解沉秋握住被斩下的左边小臂向前递去,动作不明显地停顿,又随即吞下一口气。
“拿着它,作为你杀死解沉秋的证据,回去复命。”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