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向来是相信你的。”南王道,“此事,天知地知。”
巫医走后,南王无眠地度过了这个夜晚,直到晨光微熹,他终于披衣起身。
一日很短,用来决定自己的身后事就更短,思索了整夜的南王却表现得十分轻松。他摊开一卷简册,拈笔沾墨,行云流水般落了下去。
南王心知,于南国而言,他多活一年或是明日便死,并无太多差别。
因为在他后,南国的下一任王只可能是血缘与他最相近者。然而无论是他的伯父,还是他的堂弟,都既无逐鹿之心,又无经略之能,做个守成之君便罢。
若是母亲有意垂帘,于南国而言,恐怕反而是件好事。可惜她更是向来无意于权术,心中只有情爱。
从前须艽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他因那深切的情意拥有父母亲全然的爱护,也渴望得到同样的感情。
如今时过境迁,却觉得有些遗憾了,甚至难免有些……后悔。
他若是爱一个人,与那人育有一子,他本会学着将自己所得到的一切,如数给予那个孩子。
可是这样,只会造就下一个天真的自己。
倘若母亲与父亲是因利益而合,他自最初便不会踏入歧途,轻信解沉秋。
那便不要让自己的孩子走上和自己一般的道路,也是件好事。
念头千回百转,手下却是笔走游龙。南国如今万事皆定,即便骤然失主,有他的诏书亦不会对国家造成太多震动。只需要母亲短暂支撑,下一任国君想必就能顺利接手。
就是……对她还是太狠心了。
哈,一家人团聚幽冥,还能多出个幼子,倒也不错。
须艽竟被自己逗乐了,唇角勾勒出明显的笑纹。他分别写下交给青夫人、令尹、司马和太祝的书信,又将它们和传位诏书一同装进木匣。
若他能活,此物自然只有烧毁一途;若不然,这便是南国前路的保证。
至于再之后的事情,他死后,哪里还管得到洪水滔天呢?
安排诸般事宜后,须艽放下手中的笔,向后仰倒,视线随之自然投向了雕镂精细的穹顶。他本想去与母亲见一面,他们母子近几月来实在生分不少。可他又转念一想,若是当真不幸身死……
虽然心知母亲迟早跟随而来,但意味过于浓厚的最后一面,他总还是不愿意将有些记忆化作午夜梦回时一次次的噩魇。
听起来着实虚伪,可须艽已经是这样的人了。
想到这里,他重新解开披上的外袍,起身膝行几步靠近床榻,斜倚其上,趴在那打磨光滑的边缘发怔。
短短十六载,须艽细细咀嚼着自己的记忆,想童年时父母的宠爱,想少年时与解沉秋相处的平平无奇的一日又一日。
想那转瞬即逝的,两情相悦、又恩爱不疑的短暂时光。
他不自觉地会心微笑,都是些快乐事,须艽原来曾经如此快乐。
“王上……王上。”蘼不知何时悄然入了殿,骤然从灯火通明的外殿,到踏进侍从非传唤不得前往的无光内殿,他适应了一番,才稳稳地端着托盘走向床榻近前,“药已在此。”
“您真的决定……?”语罢才意识到自己多言失了本分,蘼不自然地顿住。
似是突然被从浅眠中惊醒,南王抬眼瞥他一眼。尽管殿中一片漆黑,借着窗外月光,蘼还是看到几分不悦。
他跪下身低着头,好让自己不再高出南王的视线,双手则举起托盘,其上正是盛着汤药的玉碗:“王上恕罪。”
“起来,无妨,寡人的性命还要多仰仗你。”南王单手接过汤药,一如往常地唤道,“橘,守在门口,今夜内殿禁止任何人进出。”
即使能活下来,大概也会很痛吧,其实他很怕痛。
须艽吹了吹碗中温热的汤药,仰头就要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