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

如今正值水草丰美的季节，对于仍旧有许多国民以游猎放牧为生的北国而言，这是北王段赫一年中难得闲暇的时间。

他不必殚心竭虑地和洛朝皇帝用尽一切交换过冬的物资，也不用算计着在西国和东国的边境劫掠而不造成太大冲突，毕竟他并不想被整个大洛群起而攻之。

少年时期段赫曾经忍不住埋怨先祖，为什么要并入洛朝，使他面对如此左右为难的局面——他们草原上的男儿，便该逐水草而居，即便招惹了那些中原人，居于下风，也不过是就此北徙而去罢了。

如今他早已不这样想，但随着洛朝皇室的越发衰弱，段赫和他的先辈一样，燃起了入主中原的野心。

如月氏、如匈奴、如羌，若侵边便是外敌，自秦以后素来如此；段赫这般早已说不清自己血缘究竟来自何族，然而能够从相貌看出各方特征、生活于四境藩国中的，却是天经地义的洛朝人。

往前数四五百年，他们是最受鄙夷的杂种。但洛朝立国三百余年，无人能够否认四境诸侯镇守边疆的功绩。

既然如此，有朝一日大洛倾覆，他们自当拥有逐鹿的资格。

不过现下谈这个还略微有些早，况且旁人，未必不是这样想的。

段赫瞥了一眼不远处案上摊开的丝绢，暗自思忖着。他手中正在把玩一支箭矢，铁制的，却远比北国私下铸造的铁箭更锋锐、更轻盈。

段赫是当世有名的神射手，能拉六石的重弓。重弓当配重箭，威力巨大，自他手中射出甚至能贯入巨石。但这并不代表轻箭毫无用处，只要配上合适的弓，轻箭能够具有更高的速度和更远的射程，且使用门槛更低。

高速的箭矢、锋锐的箭镞，若无坚固的甲胄，那无疑是一件利器。

那位小南王能避着天子将这件书信送到北国，实力不容小觑；敢于将此大逆不道之物夹带其中，更是有几分胆色。江山代有才人出，他竟是有些老了。

“呵呵，他便这般有把握寡人不会向天子告发？私铸兵器，其罪当诛啊。”段赫指尖分明有厚厚的茧，却仍旧轻而易举地被箭镞划开了一个血口。

“南王是想与父王达成什么交易？”站在他对面的年轻人笑道，竟如野狼露出獠牙一般透着几分血腥气。

“那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北王闻言眉头一皱，开口便是训斥的语气，随即他不知又想到何事，向自己的继承人问道，“你与解殷相处得如何了？”

段赤行一副混不吝的样子：“好歹也是这么多年的表哥表妹……尚可？”

“我提醒你一句，如若不能在解沉秋坐稳王位、派人来北国之前留住解殷的心，她必定会回西国。”段赫厉声道。

“是是是，我知道了。”段赤行连声应道，低垂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寒光。

北国早在第一代北王时便营建了都城，而非可以随时迁徙的行帐。事实上北国的无极城，就与南国的乾溪城、西国的清川城以及洛京并无多少区别。

自然也有属于世子的东宫。

段赤行一回到自己的寝殿便阴下了脸，片刻后更是不耐烦地将案上的器皿都尽皆扫落。好在北国人向来以勇武自傲，更是习惯使用猎物的毛皮装饰房屋，那案下恰好铺着一张虎皮，才没有发出剧烈的响声。

但沉闷的落地声后，有人揭起重重帘幕自内室走到他身边：“闹什么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