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有三日,最忙的人竟是辅相燕明狮。
少年君臣一同经历过生死,感情愈发真挚深厚,先帝又真很是胆大,不拘一格慧眼识才,哪管这一众老臣子仍健在,又没亲手替儿子剪去他们的羽翼锋芒,两父子强捧出了燕明狮这么个嫩到掐尖的辅相,仓促走马上任。
于是燕明狮只好每日两眼一睁,就开始熟悉朝务,替新帝挡那些见风使舵的投诚,还得三顾茅庐把停了职遭了冤的可用之才再请回六部,忙得脚不沾地。从入都城到如今,连燕府都没回过一趟,夜里就宿在值房,铺盖还是赵奉给他抱来的。要说到餐食,燕荔跟着他跑,途中给他举着随便对付两口。熬得眼下发青,人人都该心疼他。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有一件事他不该忘——赫连怀沙带着银鹰军驻在城外等了他三日了——贸易官。
一干人马,每日粮草都要从南陵国库拨出去,三日,户部侍郎的脸黑了三层。到第三日下职,户部侍郎捧着账册堵住了燕明狮,将本账册摇得哗哗响,“燕相,您自己看看吧,再这么耗下去,国库就要空了。”
燕明狮把账册接过,略一点头给了交代,“我会看着拟折子的”,去了新帝御书房。
“陛下,臣有事请奏。”
新帝还是听了通传说燕明狮来了,才捡起奏折假装用功的,一听燕明狮启奏,立马放下:“你说。”
“臣请封赫连怀沙为‘端邦宣抚使,扬善大将军’,赐金印、紫绶、玉带,外加金银十车、绸缎千匹、瓷器若干,让他带回北荻。”燕明狮把拟好的折子递上去。
新帝接过去看了一眼,抬头看他:“这个‘宣抚使’朕能理解,可是若要封他“大将军”岂不是要让他带兵?”
“他自己带着呢不是么,我们无非就是让老国王知道个态度,他们北荻三皇子死了,找个明由把他手底下的兵拢给赫连怀沙罢了。‘扬善大将军’听着名号大,实际上若是老国王不认,在北荻一文不值。”燕明狮说得很直白,“王庭的官爵跟南陵的封赏又不挂钩,这封诰拿回北荻,老国王不敢轻易动他就够了。毕竟,陛下这道封诰意味着赫连怀沙在南陵也有正式的、南陵朝廷承认的身份。老国王动他,那就是动南陵的大将军,南陵可以借此兴兵。至于那些赏赐,若赫连怀沙再在城外驻扎几日,恐怕也要花销掉的,不如赏他来得好听,他得了封赏,自然走得快些。”
新帝撑着脸:“你替他想得很周全。”
“臣是替陛下周全。”燕明狮说,“他拿这道封诰回北荻,老国王不敢明着动他,只能暗地里来,陛下完全可以坐山观虎斗砍他们彼此消耗。只要他养兵,花销不会小,能忍得住不拿陛下与他交易的税银?他只能乖乖的护着边贸,边贸稳了,南陵的北面也就稳了。”
新帝听着头疼,只是相信他,提笔批了折子,按印。
但赫连怀沙不买账。
封诰宣旨天使才到城外大营口,直接被推搡出来,赫连怀沙:“赏这些破东西,当我是叫花子打发?燕二呢,居然敢躲着我,叫他来!”他是什么逃荒来的乞丐吗?金银他缺吗?若想要,直接去大法师那里就能拿,还用千里迢迢来南陵?
燕明狮听完狼狈的天使哭天抢地痛诉,沉默了好半晌。
“你去跟他说,”燕明狮对天使说,“封诰是朝廷给的,不是我个人给的,宣旨人按规制该是谁就是谁,他不接旨,就是不接南陵的诚意。边贸合议书的签署,朝廷可以拟定新的人选,不必再劳烦他。”
皇帝听了都害怕:“燕小……燕相,这般说法太硬气了些吧?”
燕明狮一揖:“陛下,如今您是南陵的君王,他只是北荻的皇子。若是您对他以礼相待他仍是不知天高地厚,我们应该借机敲打而不是愈发纵容他的气焰才是。”
又好像更有道理,皇帝被说服了。
天使继而又出门,燕明狮另外为他挑了李家军护送,此番他腰杆子直了不少,传达最新旨意,“怀沙殿下,还请您接旨吧?”
“呼——”一鞭子抽到天使跟前,赫连怀沙手攥马鞭,面色发寒,“好一个卸磨杀驴,你们是打定了主意打算拿封诰来换我走?”
看赫连怀沙要吃人的表情,天使又不行了,两股战战,差点尿裤子。
“滚!这次算我脾气好,燕明狮若再不来跟我谈,哼,就别怪我也翻脸无情。”
燕明狮只喝浓茶,神情疲惫:“陛下没拿什么换你走,封诰是陛下体恤你一路辛劳才赐的。边贸的事,才是真正需要你立即动身回端邦的重中之重,否则谁去签?不得换人?”
赫连怀沙一双蓝绿色的眼珠子在午后的日光里亮得有些刺人:“我管他李在明打的什么主意,你答应过我什么?”
燕明狮顿了顿,喝着浓茶借杯子掩盖心虚。
“你答应过事成之后,到边境做我的贸易官。”赫连怀沙帮他找回忆,“如今你那位小皇子成了新帝坐稳了龙椅,你就要把我一脚踢回北荻。燕明狮,你跟你大哥果然是一家人,过河拆桥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强。”
虎狼一般的赫连怀沙逆着光整个人框过来,紧逼之势迫使他只能以茶杯隔开二人,仓促间泼出来的茶水让人心口发烫,几经波折过去,他对赫连怀沙还是发自骨子里的怕。“我没说过不去。”
日光他带着倦色的脸送到赫连怀沙面前,“哦?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忙完这阵?忙完今岁?打算对我用个‘拖’字诀拖过这五年?”
燕明狮垂目看了眼如今空空如也的茶杯,“至少我得先回趟家跟家里人告个别吧?”说完就走,就怕赫连怀沙起变故。
燕府街口,他勒了马,在马上坐了好一会儿,长巷中花、树、风,样样如此熟悉,所有人都还活着。
所有人都还活着,他就还有力气往前走。
说来也巧,门房刚好拒客,回头一见是他,嘴一咧,喜得朝里面大喊:“二公子回来了!”
登门拜访扑了个空的人一听大好机会就在眼前,赶紧又下车,“辅相,我可算等到您了……”话未说尽,门前咚咚咚出来一群府兵,把道围个个囫囵,开口只朝向燕明狮。
门房:“二公子快进来,将军早就嘱咐大家每日操练,就为了您此刻回家不被打扰!”
家好,赫连怀沙坏。
燕明狮还没走出两步,一道影子飞扑过来扎猛子,“我儿!”裙摆绊了一下,燕明狮一把攥住母亲胳膊,“当心!”
燕夫人反扶燕明狮,从他发青的眼底扫到变尖的下巴,“怎么瘦了如此多,你爹这个没用的,居然任由小皇帝虐待你,不让你吃饱?”
燕在山被点了名,“如今谁敢虐待他?我见了他都得给他鞠一个。”